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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绳索与钉

    第十章 绳索与钉 (第3/3页)

是从皮肉底下渗出来的。

    “这是什么。”云衍问。

    “她种的。”谢昕说,“她说这叫‘牵丝蛊’。种了之后,不能离开她超过三天。超过三天,蛊会发作。从里面开始啃。先啃内脏,再啃骨头。啃完之前,你会求她回来。”他把袖子放下,“我试过。跑了两次。两次都被她抓回来。”他顿了顿,“第二次,我没有求她。是她自己来的。她说,‘你跑不掉的。你是我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云衍看着他。“你不恨她?”

    谢昕沉默了很久。月光下,他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像一滩墨。

    “恨。”他说,“但恨没用。我跑不掉。离不开。她在那条绳子上打了个结,我越挣,结越紧。”他顿了顿,“后来我就不挣了。不挣了之后,反而好受了。”

    云衍没有说话。他想起顾渊明说的话——锁和钥匙。锁需要钥匙才能锁上,钥匙需要锁才能知道自己是一把钥匙。但顾渊明没说,这把钥匙,是被人硬拧进去的。拧断了,就废了。

    “谢昕。”他说,“你想要我帮你吗。”

    谢昕看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就灭了。

    “你怎么帮我。”他说,“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他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云衍站在岔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月光下,那条路是白的,两边的草是黑的,谢昕的灰色短衫在黑白之间晃了几下,然后彻底融进了黑里。

    云衍攥了攥拳,往左走。

    回到通铺房,老刘头在磨他的木棍。青石摩擦木头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云衍在自己铺位上坐下,靠着墙,盯着那块木梁。

    “老刘头。”他说。

    磨棍的声音停了。“嗯。”

    “你见过‘牵丝蛊’吗。”

    沉默了一会儿。“见过。”

    “能解吗。”

    老刘头把木棍放下,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看不出表情。

    “能。但解了也没用。解了蛊,解不了人。”

    云衍等着。

    老刘头把青石放下,靠在墙上。“牵丝蛊,是南疆的东西。下蛊的人用自己的血养蛊,蛊认主之后,吃的不是宿主的血肉,是宿主和主人之间的那条看不见的线。你把蛊弄死了,线还在。那人还是会回去。不是被逼的。是自己想回去。”

    他顿了顿。

    “就像狗。你打断它的腿,它爬也要爬回主人身边。不是主人对它好。是它只知道这一个主人。”

    云衍没有说话。老刘头转回去,继续磨他的木棍。

    那天夜里,云衍没有睡。他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盯着那块木梁。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那根木梁上慢慢移动。他想了很多事。想想谢昕第一次来给他送烈阳花。想想谢昕蹲在门口说“谢了”。想想谢昕靠在树上嚼饼的样子。那双眼睛是活的,是亮的,是那种随时会笑的样子。现在那双眼睛是死的。不是一下子就死的,是一点一点死的。像一盏灯,被人慢慢拧小了油捻,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啪一声灭了。

    他闭上眼。

    窗外,月亮偏西了。

    第十章完

    (以下为额外的情节推进,为第十一章做铺垫)

    第二天,云衍去藏经阁的时候,顾渊明不在。桌上放着一封信,没有署名,只写着“云衍收”。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今晚子时,后山竹林。溶昕。”

    他把纸条攥成一团,塞进怀里。

    天黑之后,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去了后山。月亮还没升起来,竹林里黑得像墨汁。他站在那块没有字的碑前,等。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记错了时辰。

    然后灯亮了。

    不是一盏,是很多盏。从竹林深处,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地上点了一排蜡烛。光晕连成一条路,从碑前一直通向竹林深处那间木屋。

    云衍沿着那条光路往前走。走到木屋门口,门开着。溶昕坐在里面,面前是一张矮桌,桌上摆着茶壶和两只杯子。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头发披着,没有挽。灯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像玉。

    “进来。”她说。

    云衍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溶昕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水是碧绿色的,冒着热气,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喝。”她说。

    云衍没有动。

    溶昕笑了笑。“怕我下毒?”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你放心。我想杀你,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云衍看着她。“你找我来,什么事。”

    溶昕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我想跟你谈个条件。”她说,“你把顾渊明那本书偷出来给我。我给你解药。断脉散的解药。”

    云衍看着她。“你有解药?”

    溶昕笑了一下。“我没有。但我知道方子。断脉散的解药,需要三样东西。烈阳花,枯骨草,和先天淤灵根的心头血。”她顿了顿,“前两样我有。第三样,得从你身上取。”

    云衍没有说话。

    “你别怕。”溶昕说,“我不会杀你。取心头血不一定要死人。只要取的时候够慢,够准,伤口够小,养一阵子就能好。”她顿了顿,“当然,疼是会疼的。很疼。”

    云衍看着她。“你取过?”

    溶昕没有回答。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谢昕身上那蛊,就是用他的心头血养的。不是很多,一小滴。”她把杯子放下,“他疼了三天。三天没下床。但他活下来了。”

    云衍攥紧了拳头。“谢昕知道?”

    溶昕看着他。“知道。但那不是他疼的最厉害的一次。”

    云衍没有说话。他想起谢昕跪在门口的样子,想起溶昕用鞭子抽他时他眼里的那种光。那不是被逼的。那是自己选的。他选了这条路,选了这个人,选了这种疼。他不知道那是爱,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知道,谢昕已经不会回头了。

    “我不同意。”他说。

    溶昕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水面上的油花,一晃就没了。

    “你会同意的。”她说,“等你欠的债还不上的时候,等顾渊明也帮不了你的时候,等谢昕来求你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云衍,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娘,有顾长老,有老刘头。谢昕什么都没有。他只有我。”

    她顿了顿。

    “你觉得他是被我害的。你觉得他可怜。但你不懂。他不需要你救。他只需要你离远一点。”

    云衍站起来。“你要我离他远一点?”

    溶昕转过身,看着他。“不是我要。是他要。他怕你看出他变了。他怕你知道他在替我做那些事。”她顿了顿,“他已经替我做了一件你不想知道的事。”

    云衍的手攥紧了。“什么事。”

    溶昕没有回答。她走进门外那一片月光里,白色的衣裳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

    “你回去看看,你那几本书还在不在。”

    她走了。

    云衍站在木屋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跑出竹林,跑过那条光路,跑过那块没有字的碑,跑出后山,跑回杂役院。他推开门,冲到自己的铺位前,伸手摸进那几个藏东西的缝隙里。

    青锋剑。在。

    阴煞幡。在。

    灵石。在。

    止血散。在。

    那本灰色封面的《经络图考》。在。

    那本黑色封面的、溶月留下的书——

    不见了。

    他翻了又翻,把铺位底下的每一道缝隙都摸了一遍。没有。他把被子掀开,把草席掀开,把枕头翻开。没有。他蹲在那里,大口喘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刘头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在找什么。”

    “一本书。黑色的。没有字。”

    沉默了一会儿。“前两天,谢昕来过。”

    云衍闭上眼。

    谢昕来过。谢昕替他偷了那本书。溶昕让他偷的。他偷了。他不是故意的。他是故意的。他是故意的。

    云衍蹲在黑暗中,攥着拳头,很久没有动。

    窗外,月亮偏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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