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布剑藏锋·万剑蒙尘 第一章 蛇骨少年 (第1/3页)
晨雾如纱,缓缓从万剑山的千峰万壑间升起。
万剑山的雾是带着铁锈味的。
柴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两只手掌缓缓推开。第一缕曦光恰好越过东侧最高的“天剑峰”,将碎金般的光斑洒在门前青石阶上,露水未干,映着朝晖,亮得晃眼。
少年跨出门槛,身形清瘦,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打着两处补丁,针脚细密平整——是他前夜就着油灯自己缝的。少年五官生得极好,眉目清朗,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尤其澄澈,温和得像山脚下那汪从不结冰的寒潭。只是常年劳作,肤色略显苍白,指节分明,掌心覆着一层薄茧。
少年叫莫飞,这是他在万剑山的第十八个年头。
他是个孤儿。襁褓里被扔在山门外的石碑下,膳房管事老张下山采买顺道捡回来,一口米汤一口米汤的喂大的。三岁稍懂事,就在膳房帮着递柴火;七岁能挑动半桶水,便跟着洒扫庭院。他没有正式拜师,没有记名,连外门弟子的青衫都没资格穿——身上这套发白的长衫,还是去年老张看他蹿得太快,特地去领了新料子改的。
但他觉得这样挺好。
万剑山很大,大到一个人可以轻易把自己藏起来。晨起时山岚漫过竹林的味道,午后背阴处青苔的凉意,傍晚归鸟掠过剑碑林的影子——这些琐碎的、安静的瞬间,足够填满他一天的心思。
莫飞知道自己是“蛇骨”。七岁那年老张摸骨时说的。那双满是褶皱的手按在他后颈脊椎上,一丝剑气注入他的身体,但随即又很快散去,老张闭眼感应了半晌,最后只叹了口气:
“蛇骨缠滞,经脉如泥沼行舟。”
老张在万剑山做了四十年的正式杂役弟子,听说年轻时也曾想仗剑天涯,可惜自己作为龟骨,苦练二十载,终未入三境剑士。心灰意冷下便专心打理膳房,久而久之成了管事。
“剑骨天成,七等定命”——这是剑道始祖李道一划下的铁律。龙骨天眷,凤骨钟灵,虎骨勇进,猿骨机变,狼骨孤韧,龟骨沉厚,蛇骨缠滞。自出生便烙印在脊柱深处,决定了一个人修剑的极限。
莫飞不争辩。他知道自己运气不算坏,至少没被扔在荒郊野岭喂狼,至少万剑山给了他一碗饭、一张床,一方能抬头看见青山流云的屋檐。
这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山间清冽的空气灌入肺腑,混杂着松针与晨露的气息,还带着万剑山独有的铁锈味。
“又是新的一天。”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远处瀑布的轰鸣淹没。
“老张?”
莫飞推开旁边小屋的门。屋里空荡荡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不见了。灶房里也冷清,灶膛冰凉,没有生火的痕迹。
老张去哪儿了?
莫飞心中疑惑,却也没多想。大抵是早起采买去了。他提起靠在门边的木桶,沿着熟悉的石径向山腰走去——去洗剑溪,这条路他走了十一年。
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缝隙里生着茸茸青苔。
洗剑溪水冷得刺骨。
莫飞将木桶沉入溪中,看清澈水流打着旋儿灌满桶身。溪底铺满各色鹅卵石,偶尔能瞥见一两片沉在石缝中的锈铁——据说万年前开派祖师张云阙在此与群敌血战,折断的残剑落入溪中,万年冲刷下来,竟将整条溪水浸出了淡淡的剑气。内门弟子常来此练剑,借水中残存的剑意磨砺自身。
他也曾偷偷试过。
十岁那年,他按捺不住,半夜跑来溪边,照着老张给的入门心法尝试感应剑气。闭目凝神半个时辰,只觉四肢百骸冰冷僵硬,脊柱深处那处被判定为“蛇骨”的位置隐隐作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泥沼中艰难蠕动,却始终挣脱不出。
最终他浑身冷汗地睁开眼。溪水依旧潺潺,月光下的鹅卵石泛着冷光,什么都没有改变。
自那以后,他再没试过。
不是放弃了。是明白了:有些路,天生就不是给他走的。
——
“扑通!”
一颗鹅卵石精准地砸在莫飞身前的水面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
莫飞回头。
溪边的大青石上,一个少年正跷着二郎腿,手里捏着半个包子,腮帮子鼓囊囊的,含糊不清道:“今日可迟了啊,莫大忙人。”
眼前的少年正是莫飞在万剑山的唯一认识的内门弟子——谢临渊。
“起晚了。”莫飞简短应道,目光却落在谢临渊腰间——那柄镶玉佩剑的剑穗上,系着一根浅粉色的发带,一看就是女儿家的物件。
谢临渊注意到他的视线,若无其事地把发带塞进衣襟,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扔过来:“喏,山下李记的肉包子,排了老半天呢!”
油纸包温热,香气诱人。
莫飞狐疑,这小子从来都是来膳房偷吃,今日却破天荒买了包子。
莫飞打开,三个白胖包子映入眼帘——只是最上面那个,赫然缺了一角,缺口处印着一个清晰的胭脂唇印,粉嫩小巧,还沾着点晶莹的口津,在雪白的包子上格外扎眼。
莫飞捏起那个包子,对着晨光仔细端详,半晌,悠悠道:“谢师兄,你这包子是买给我的?”
谢临渊一边往嘴里送着包子,一边得意的答道:“那是自然,为兄弟两肋插刀都行,买两个包子算什么。”
“那李记的包子......什么时候改由内门的师姐亲自“试吃”了?”莫飞假装不解的问道。
谢临渊正咬着自己手里的包子,闻言一呛,凑近一看,义正言辞道:“胡、胡说!这定是卖包子的李求偷懒,自己尝味没擦嘴!”
“哦?”莫飞把包子转了个面,“我看这包子上的唇形小巧精致,定是个美人。况且这包子上的胭脂色泽清透,应是上好的‘金桂凝露’,一两银钱才得一小盒,李求一个卖包子的……他也应该不会买给他快八十的娘亲用吧?”
他又凑近看了看:“再说齿印小巧整齐,门牙处有个极细微的豁口——上月论剑小比,我在膳房听说有个姓蒲的师姐磕坏了半颗门牙,用的是精金补的,对吧?”
谢临渊张口结舌,满脸涨红,道,“你......”
“你什么你,你小子,整天没个正经。”莫飞忍不住笑了,将那个有缺口的包子扔了回去,“这个你留着自己慢慢‘回味’吧。”
说罢,他拿起一个完好的包子咬了一口。肉汁鲜美,面皮松软,果然是李记的味道。
“这不是看她磕坏了牙,得安慰安慰嘛,”谢临渊接过包子,闻了闻,索性破罐子破摔,仿佛回忆起了很美好的事情,讪讪道,“你说这女儿家呀,饭量就是小,小小的嘴巴,一大口咬下去,就咬了点面皮,浅尝辄止,雅致,实在是雅致啊……”
“雅致?”莫飞差点没噎着,“那您留着慢慢雅致,别给我。”
“这不是一下忘记了嘛!”谢临渊急忙辩解,眼珠子忽闪忽闪的。
话音未落,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抢走了谢临渊手里那个缺了角的包子。
“啥好东西,让俺也尝尝!”
两人回头,一个五大三粗的身影正站在溪边。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膀大腰圆,一张脸晒得黝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杂役短褐,肩上扛着四只比寻常木桶大上一号的粗笨水桶,桶底还在滴着水。
正是和他们相熟的杂役弟子——鲁大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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