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渡口 (第1/3页)
一
一九四六年秋天,上海。
林晚站在黄浦江边,望着对岸的浦东。那片土地还是一片农田,稀稀落落地散着几间农舍,和这边高楼林立的租界完全是两个世界。但战争结束了,租界也要结束了。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都在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妈,你看。”
身边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林晚低下头,看见一个十一岁的男孩,正指着江面上驶过的一艘轮船。那是他的儿子,林卫国。
一九三五年出生的卫国,今年十一岁了。他的父亲是林晚在重庆认识的一个军官,结婚不到两年就战死在缅甸。林晚独自带着孩子,一边做记者,一边把他养大。
“那是什么船?”卫国问。
“货船,”林晚说,“装的都是洋人带走的东西。”
卫国歪着脑袋想了想:“他们为什么要走?”
“因为这里不再属于他们了,”林晚说,“以后是中国人的中国。”
卫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写写画画。那是林晚送给他的,让他学着记东西。
林晚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孩子像她,也像她爷爷。那双眼睛亮亮的,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记下来。
“卫国,”她突然问,“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卫国抬起头,想了想:“当记者。像妈妈一样。”
林晚笑了,那是一种既欣慰又担忧的笑。
“当记者很苦的,”她说,“要到处跑,要看很多死人,要记很多让人睡不着觉的东西。”
“我不怕,”卫国说,“外婆说过,只要有人记住,死人就不会消失。”
林晚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江对岸,看着那片即将迎来巨变的土地。
二
一九四七年春天,林晚收到了一封从巴黎寄来的信。
信是卡帕写的,厚厚一叠,里面还夹着几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些陌生的面孔,有男有女,都拿着相机,站在一间破旧的公寓门口。
“林:
我和几个朋友在巴黎成立了一个图片社,叫玛格南。这些人都是世界上最棒的摄影师——亨利·卡蒂埃-布列松、乔治·罗杰、戴维·西摩……我们想用镜头记录这个世界,让更多人看见真相。
你愿意加入我们吗?不是让你来巴黎,而是让你成为玛格南在中国的成员。你拍的那些照片,可以和我们分享,可以让全世界看见。
我知道你会答应的。因为你爷爷、你妈妈、托马斯,他们都是这么做的。
卡帕”
林晚拿着信,看了很久。
玛格南。让全世界看见。
她想起爷爷在巴黎的那些年,想起威廉和索菲,想起那些用命换来的照片和文字。如果那时候有玛格南,也许他们就不用那么孤独地见证,那么艰难地把真相送出去。
她把信折好,放进那个装满记忆的柜子里。
然后她拿起笔,写了一封回信:
“卡帕:
我愿意。
林晚”
三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淮海战役打响。
林晚把孩子托付给妈妈,一个人去了前线。她坐火车到徐州,然后换牛车,最后靠两条腿走了三天,才到达战场边缘。
那是她见过的最大的战场。几百里的土地上,到处是军队,到处是炮火,到处是尸体。国民党的飞机在天上飞来飞去,共c党的士兵在地上挖战壕。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每天都有新的部队补充上来。
林晚蹲在一个土坡后面,用相机拍那些冲锋的士兵。他们很年轻,有的看起来比卫国大不了几岁。脸上都是泥土和汗水,眼睛里有恐惧,也有一种奇怪的光。
一个士兵从她身边跑过,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你是记者?”
林晚点点头。
那士兵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拍好点,让俺娘看见。”
然后他就冲上去了,再也没有回来。
林晚放下相机,掏出笔记本,记下那张脸。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娘在哪里。但她记下来了。那张脸,那个笑,那句“让俺娘看见”。
她记了一辈子。
四
一九四九年一月,淮海战役结束。
林晚跟着胜利的军队进入徐州。那是一座被打烂的城市,到处都是废墟,到处都是伤兵,到处都是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但街上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喊口号,有人举着红旗跑来跑去。
她站在街角,看着那些狂欢的人,心里却想着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年轻人。他们看不见这一天了。
一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年轻人走过来,问她:“同志,你是记者吗?”
林晚点点头。
那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她:“这是我们连队的烈士名单。你能帮我们登报吗?让他们的家人知道,他们没有白死。”
林晚接过那个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有的旁边还注着籍贯、年龄、入伍时间。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四十五岁。
她捧着那个本子,手在发抖。
“会的,”她说,“我一定让所有人都看见。”
五
一九四九年四月,渡江战役。
林晚跟着部队到达长江北岸。对面就是南京,国民党的首都。江面上停满了军舰,岸上布满了炮台,但那些士兵的脸上,已经没有多少斗志了。
“拍那边,”一个军官指着对岸对她说,“拍那些逃命的官老爷。让他们看看,他们也有今天。”
林晚举起相机,对着对岸按下快门。取景框里,她看见那些正在往船上挤的人,看见那些被丢下的行李,看见那些不知道往哪里跑的士兵。
快门咔嚓咔嚓地响,像心跳。
四月二十三日,南京解放。
林晚跟着部队渡过长江,走进那座六朝古都。街上到处是欢迎的人群,到处是红旗和标语。有人给她送水,有人给她送鸡蛋,有人拉着她的手说:“同志,你们可算来了!”
她笑着点头,但手里的相机一直没有放下。
她在拍。拍那些笑,拍那些泪,拍那些终于可以抬头走路的人。
六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北京。
林晚站在天安门广场的边缘,看着那座古老的城楼。城楼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画像上的人她见过——一九四一年在延安,那个人握着她的手说:“你们记者做的,很重要。”
下午三点,那个声音从城楼上传来:
“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广场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几十万人同时喊叫,同时跳跃,同时流泪。林晚站在人群里,举起相机,不停地按快门。
她拍那些挥舞的手臂,拍那些流着泪的笑脸,拍那些抱着孩子举向天空的父母。她拍了一卷又一卷,直到相机里的胶卷全部用完。
晚上,她坐在旅馆的房间里,就着一盏油灯,把那些胶卷小心地收好。
她从箱子里拿出那个破旧的布娃娃,放在桌上。
“爷爷,”她轻声说,“你看见了吗?咱们的国家,站起来了。”
布娃娃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