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丛林 (第1/3页)
一
一九五四年六月,西贡。
林卫国从船上走下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热。那种热不像上海,闷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像整个人被裹在一层湿毛巾里。码头上到处是穿白色制服的法國士兵,到处是挑着担子的小贩,到处是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难民。
他站在人群里,有些茫然。
这是越南。这是他第一次出国,第一次离开妈妈和外婆,第一次独自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台莱卡相机——托马斯·克莱尔的相机,卡帕用过的相机,妈妈送给他的相机。相机很重,沉甸甸的,让他觉得不那么孤单。
“中国人?”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他回过头,看见一个矮个子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叼着一根烟,正打量着他。
“是。”林卫国点点头。
那男人伸出手:“我叫阿贵,越侨,祖籍广东。你在西贡要找住处吗?”
林卫国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二
阿贵带他去了一家小旅馆,在唐人街的一条巷子里。旅馆很破,但很干净,老板也是个广东人,看见林卫国的记者证,眼睛亮了一下。
“记者?”他说,“你来得不是时候。法国人刚打完,美国人又要来了。这地方,没一天消停。”
林卫国没说话。他只是把行李放好,然后问:“我想去奠边府,怎么走?”
老板愣住了:“奠边府?那地方刚打完仗,到处都是地雷,法国人还没撤完,越盟的人也在到处抓人。你去那里干什么?”
林卫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找一个朋友。”
老板看着他,摇了摇头。
“年轻人,”他说,“在越南,找朋友的人,最后找到的都是死人。”
三
第二天,林卫国出发去奠边府。
阿贵给他找了一辆运货的卡车,司机是个老挝人,会说一点法语。卡车装满了一袋袋大米,他就坐在米袋上,颠簸了整整两天两夜。
路上经过的村庄,一个比一个破。有的被炸成了废墟,有的空无一人,有的只剩几堵烧黑的墙。偶尔能看见几个活人,都是老人和孩子,眼睛空洞洞的,像丢了魂一样。
第三天下午,他们到了奠边府。
那是一座被彻底摧毁的城市。房子全塌了,树全断了,地上到处是弹坑和散落的武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味,那是还没有掩埋完的尸体。
林卫国跳下车,站在那片废墟中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司机冲他喊了几声,他听不懂,大概是让他快点。卡车不能停太久,越盟的人随时可能出现。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卡帕的照片——是乔治·罗杰随信寄来的,卡帕最后的样子。他看着照片,又看看四周的废墟,不知道这个人在哪里倒下,不知道他最后拍的是什么。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举起相机,对着那片废墟,按下了快门。
咔嚓。
那个声音很轻,像心跳。
像卡帕最后按下快门时的心跳。
四
那天晚上,卡车往回开。林卫国坐在米袋上,望着渐渐远去的奠边府。月亮升起来了,惨白的月光照在那片废墟上,像盖了一层霜。
他突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
“卡帕说,战地记者最好的归宿,就是死在战场上。”
他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不是想死,是知道可能会死,但还是要去。
因为如果不拍,那些死了的人,就真的白死了。
五
回到西贡后,林卫国开始四处采访。
他去看那些刚从奠边府撤下来的法军俘虏。他们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全是恐惧,说起越盟的丛林,像说起地狱一样。他去看那些从北方逃来的难民,他们挤在教堂里、学校里、任何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他去看那些还在打仗的地方——湄公河三角洲,法国人和越盟还在打,每天都在死人。
他一直在拍,一直在记。胶卷用完了,就托人从香港买。笔记本写满了,就再买一本。
有一天,他在一家咖啡馆里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美国记者,四十多岁,戴着一副眼镜,正在角落里写稿子。他抬起头,看见林卫国胸前的莱卡相机,眼睛亮了一下。
“好相机,”他用英文说,“莱卡。我有一台一样的。”
林卫国走过去,和他聊了起来。
那人叫大卫·邓肯,是《生活》杂志的摄影师。他在二战时拍过太平洋战场,现在来越南拍这场新战争。
“你是中国人?”邓肯问。
林卫国点点头。
邓肯看着他,突然问:“你认识罗伯特·卡帕吗?”
林卫国愣住了。
“我听说,”邓肯说,“他有一台莱卡,后来送给了一个中国女记者。那台相机,就是你手上这台吧?”
六
那天下午,邓肯给林卫国讲了很多卡帕的事。
他讲卡帕在西班牙拍的那张《倒下的士兵》,讲卡帕在诺曼底登陆时拍的那些模糊的照片,讲卡帕在太平洋战场差点被炸死。他讲卡帕怎么喝酒,怎么笑,怎么在战场上开玩笑。
“他是个疯子,”邓肯说,“也是天才。他用镜头让人看见战争,看见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林卫国听着,没有插话。
最后,邓肯问他:“你来越南干什么?”
林卫国想了想,说:“来找他。”
“找他?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林卫国说,“但我还是想来看看。看看他最后走过的地方,看看他拍过的那些人。”
邓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懂,”他说,“我也去找过一个人。在太平洋,一个日本记者,和我一样拍照。后来他死了,我去找过他待过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去。”
七
一九五四年七月,日内瓦协议签订。
越南被分成两半,北边是胡志明,南边是保大。三百万人从北边逃到南边,几十万人从南边跑到北边。每条路上都是人,每座城市都是难民,每个角落都是眼泪。
林卫国去了那些难民营,拍那些逃难的人。他拍那些抱着孩子的母亲,拍那些背着老人的儿子,拍那些推着独轮车装着全部家当的农民。他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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