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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海与约定

    花海与约定 (第2/3页)

树皮。

    “它几岁了。”

    “两百多。”他说。

    她仰头看树冠。

    新叶刚刚长齐,嫩绿如洗。阳光从叶隙筛下来,在她脸上、肩上、裙摆上跳跃。

    “它见过很多人。”她说。

    “嗯。”

    “见过一百年前的恋人在这里见面,见过小孩子爬树摔下来,见过有人坐在树根上哭。”

    她轻声说。

    “它应该什么都记得。”

    苏清晏站在她身侧。

    “也许。”他说。

    她把掌心贴在树干上,贴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

    “我们去湖边。”

    她说。

    ——

    湖不大。

    水质不算清澈,是那种绿莹莹的、水藻丰沛的颜色。几只野鸭慢悠悠划水,身后拖着扇形的水纹。

    岸边有一条长椅,木条有些腐朽,漆皮剥落,露出灰白的木质。

    苏清晏用纸巾擦了擦椅面。

    她坐下。

    灰兔子放在膝上。

    他从纸盒里拿出玛德琳,递给她。

    她接过来,咬一小口。

    湖风把她发尾吹乱,几根碎发黏在她嘴角的蛋糕屑上。她没有发现,只是眯起眼睛看湖面。

    “太阳好大。”她说。

    他递过纸巾。

    她擦嘴,把碎发别到耳后。

    “我以前也想过,如果病好了,要做什么。”

    她看着湖面。

    “去海边。去看雪。去坐摩天轮,在最高点许愿。”

    她顿了顿。

    “后来想,能出门走走就很好。不用去很远,不用看什么景点。只要不是在四堵墙里面,就很好。”

    她转头看他。

    “今天这样,就很好。”

    阳光把她睫毛照成透明。

    苏清晏看着她。

    他没有移开视线。

    “下次还来。”他说。

    她愣了一下。

    “下次还可以出来吗?”

    “可以申请周末日间外出。”他说,“每个月有四次额度。”

    她眨了一下眼睛。

    “那……”

    她没说完。

    她把脸转回去,对着湖面,对着野鸭,对着对岸那棵歪脖子柳树。

    “那你还来吗。”她轻声问。

    “来。”

    “每次吗。”

    “嗯。”

    她安静了很久。

    野鸭划到湖心,又划回来。对岸柳树的枝条垂进水里,随波摇曳。

    她把最后半块玛德琳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咀嚼,像藏食的仓鼠。

    他等她把蛋糕咽下去。

    “下一站。”他说,“花海。”

    ——

    她不知道这座城市近郊有一片花海。

    车开了二十分钟,窗外街景变成田埂,变成成排的杨树,变成起伏的浅丘。她趴在车窗边,鼻尖几乎贴着玻璃,看云影从麦田上滑过。

    “是那个吗?”

    她突然直起身,指着远处。

    地平线上浮着一片粉紫色,像打翻的水彩晕染开,边缘渐渐化进蓝天。

    “是芝樱。”他说。

    她不再说话。

    车停在花田边缘的碎石路上。她推开车门,没等他,自己往前走。

    走了两步,停住。

    眼前是一片缓坡。

    从脚下一直铺到天际线,全部是芝樱。粉的、紫的、白的,密密匝匝挤在一起,没有缝隙。风从坡顶吹过来,花海像海浪一样起伏,每一朵小花都在抖。

    她站在花海边缘,没有动。

    苏清晏走到她身侧。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很久。

    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从来不知道花可以开成这样。”

    她说。

    “我以为花是一盆一盆的。开败了,就扔掉。”

    她蹲下身。

    伸出手,没有摘,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最近的那朵——浅粉色,花瓣边缘颜色深一些,像染了胭脂。

    她碰了一下。

    收回。

    又碰一下。

    “它好小。”

    她说。

    “这么小的花,要很多很多朵,才能开成一片海。”

    她抬头看他。

    眼眶没有红。但眼底亮晶晶的,像盛了太多阳光。

    “我也是这样吗。”

    她轻声问。

    “要很多很多个很小的好日子,才能好起来。”

    苏清晏垂眼看着她。

    她蹲在花海边缘,仰着脸,浅杏色毛衣被风吹得鼓起,发尾乱乱地贴在脸颊。她瘦得像一株还没长开的芝樱幼苗,但眼睛亮得惊人。

    “是。”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睛。

    “那今天是一个好日子吗。”

    “是。”

    她低下头。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很久。

    她抬起头,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

    “我想走进去。”

    她说。

    “可以。”

    “如果踩到花呢。”

    “芝樱不怕踩。”他说,“踩了还会再长。”

    她看着他。

    “你骗人。”

    “不骗你。”

    她抿着唇,梨涡浅浅的。

    她迈出一步。

    踩在花与花之间的空隙。

    又一步。

    她走进花海里。

    裙摆拂过花丛,惊起几只白色小蝶。它们绕着她飞,又落在她肩头,扇动翅膀。

    她回头看他。

    隔着三五步的距离,隔着满坡的粉紫色,隔着风。

    “你也来。”

    她说。

    他走进去。

    ——

    他们在花海中央站了很久。

    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坡顶吹来,把她的长发吹到他的方向。几根发丝拂过他手背,痒痒的,像小猫用尾巴扫过。

    他低头看那些发丝。

    她没有收回。

    他也没有动。

    远处有一家三口在放风筝,孩子的笑声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纱。

    “我小时候也放过风筝。”她忽然说。

    “我爸爸教我的。不是他自己教,是他让司机带我去公园,司机负责放,我负责看。”

    她顿了顿。

    “风筝飞得很高,线绷得很紧。司机说,小姐,线要收一收,不然会断。我说不用收,断了也没关系。”

    她看着远处那只摇摇晃晃的蝴蝶风筝。

    “后来线真的断了。风筝飘走,挂在树上,取不下来。司机很紧张,怕我哭。我没有哭。”

    她轻声说。

    “我想,它自由了。”

    苏清晏看着她侧脸。

    “你现在不是风筝。”他说。

    她转头。

    “你现在是芝樱。”他说。

    “种在哪里,就开在哪里。踩了也会再长。”

    她看着他。

    很久。

    她别过脸。

    他看见她耳廓一点一点红了,从耳垂漫到耳尖,像染了芝樱花瓣的颜色。

    她把灰兔子举到脸前,挡住自己的表情。

    “……它也要看花。”她说。

    声音闷闷的。

    他没有揭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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