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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海与约定

    花海与约定 (第3/3页)

    回程的路上她睡着了。

    不是装睡。是真的睡着了——头歪向车窗一侧,睫毛安静地覆下来,唇微微张着,呼吸匀长。灰兔子还抱在怀里,耳朵被她攥在手心。

    苏清晏把毯子往上拉,盖住她肩膀。

    他看见她毛衣袖口下露出一小截手腕。

    很细。腕骨凸起,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没有新伤。

    他收回视线。

    车驶过田埂,驶过杨树林,驶进来时的公路。他看了她侧脸很久。

    然后他打开手机备忘录。

    ——她睡着的时候会皱眉。眉头中间有很浅的竖纹,不知道是做梦,还是习惯。

    他删掉。

    重打。

    ——她说今天是好日子。

    他锁屏。

    ——

    车停在疗养院东门。

    她还没醒。

    司机从后视镜看过来,没有出声。

    苏清晏没有叫醒她。

    他看着窗外——暮色已经爬上树梢,天边烧成一片柔和的橘红。护士站亮起暖黄的灯,有人推着轮椅从门口经过,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膝上盖着格子毯。

    她睫毛颤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

    刚醒来的眼神有些茫然,瞳孔里还映着梦里未散的雾。她眨了两下,看清他的脸。

    “到了?”

    她坐直,毯子从肩头滑落。

    “刚到。”他说。

    她低头看怀里的灰兔子。

    “……我睡了多久。”

    “四十分钟。”

    她把兔子耳朵捋顺,揪着的地方已经被她揉出了细密的褶皱。

    “你一直在这里。”

    她说。不是疑问。

    他没有回答。

    她低头系鞋带。系好左边,系右边。蝴蝶结依然歪歪扭扭,但这次她没让它散开。

    她推开车门。

    “下周还可以出来吗。”她问。

    “可以。”

    “还是你来接我吗。”

    “嗯。”

    她站在车门外,暮色在她身后铺成温柔的背景。

    “那我们说好了。”她说。

    “说好了。”

    她点头。

    她转身,朝疗养院大门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苏清晏。”

    “嗯。”

    “今天真的是一个好日子。”

    她弯起眼睛。

    梨涡深深。

    他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进去。

    门在她身后合拢,将暮色隔绝在外。

    ——

    那天晚上十点十七分。

    苏清晏手机屏幕亮起。

    还是那个座机号。

    他接起来。

    “我洗好澡了。”

    那边说。

    声音有一点软,大概是刚洗完,热气还没散。

    “嗯。”

    “我把清晏也洗了。它在花海里滚了一身花粉。”

    他安静两秒。

    “兔子不能水洗。”

    “……我不知道。”

    沉默。

    “它还好吗。”

    “我用吹风机吹干了。耳朵有点歪。”

    他听出她声音里的心虚。

    “下次去花海,”他说,“把它留在车里。”

    “它想去看花。”

    “它不会说话。”

    “它会。只是你听不懂。”

    他顿了顿。

    “它说什么。”

    她把话筒贴近。

    “它说今天的芝樱是粉紫色的。”

    她说。

    “风是暖的。”

    “那个放风筝的小女孩把线收回来了,风筝没有挂在树上。”

    她停顿。

    “它说今天很开心。”

    他握着手机,站在卧室窗前。

    布偶猫跳上书桌,尾巴扫过台灯底座,灯泡轻轻晃了一下。

    “那你呢。”他问。

    她安静了。

    很久。

    “我也很开心。”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这几个字会碎掉。

    “那就好。”他说。

    她没说话。

    他也没有。

    电话线里流过轻微的电流声,沙沙沙沙,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苏清晏。”

    “嗯。”

    “下周六还可以去花海吗。”

    “芝樱花期还有两周。”

    “那我们下周还去。”

    “好。”

    “你说会来接我。”

    “嗯。”

    “你说每次都会来。”

    “嗯。”

    她停顿。

    “你说不骗我。”

    他看着窗外。

    今晚有月亮。细细一弯,像银色的指甲印,像灰兔子被吹风机吹歪的耳朵。

    “不骗你。”他说。

    她没有回答。

    但他听见电话那头很轻很轻的一声——

    像松了一口气。

    像把什么很重的东西放下了。

    “晚安。”她说。

    “晚安。”

    他等她挂断。

    等了五秒。

    “苏晚璃。”

    他开口。

    “嗯?”

    她没有挂。

    他沉默。

    “……没什么。”他说。“晚安。”

    她安静两秒。

    “你刚才想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追问。

    “那明天。”她说。“明天我给你打电话。”

    “好。”

    “还是这个时间。”

    “好。”

    “那……晚安。”

    “晚安。”

    她挂断。

    他放下手机。

    布偶猫从书桌上跳下来,踱到他脚边,仰头看他。

    他蹲下,揉了揉猫的下巴。

    “下周六。”他说。

    猫眯起眼睛。

    ——

    病房里没有开灯。

    苏晚璃把电话话筒放回座机,轻轻爬上床。

    白兔子在枕头上等她。她把灰兔子放在白兔子旁边,两只兔子并排躺好,灰兔子的歪耳朵搭着白兔子的长尾巴。

    她躺下,面朝它们。

    “他说不骗我。”

    她轻声说。

    “他刚才其实想说什么,没有说。”

    “没关系。”

    她闭上眼睛。

    “下次会说的。”

    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线月光,落在她枕边。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变成一朵芝樱,小小的,粉紫色,开在花海最边缘。风从坡顶吹来,所有的花都在摇。她也摇。

    有人从花海里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他蹲下身。

    没有摘她。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花瓣。

    “下周还来。”他说。

    她醒过来时,窗外天已经亮了。

    灰兔子的耳朵还歪着。

    她把它拿起来,用手指慢慢捋直。

    “今天周六。”她对它说。

    “他明天会不会来。”

    兔子没有回答。

    她把它贴在脸颊。

    “他说会。”

    她说。

    “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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