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活着 (第1/3页)
再睁眼
我是被一阵白光刺醒的。
那光太亮了,亮得不像是人间的东西。它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穿过我的眼皮,刺进我的瞳孔,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把我的意识从黑暗里硬生生地剜了出来。
我本能地抬手去挡,手背碰到了一根管子——软软的,透明的,里面有液体在流动。那管子的一端连在我的手背上,被一块肉色的胶布固定着,胶布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粘着几根细微的汗毛。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咚。咚。咚咚咚咚——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规律的“嘀——嘀——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啄木鸟,在敲打着某棵即将枯死的树。
我缓缓地睁开眼睛。
视线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头顶是一盏日光灯,长方形的,嵌在天花板里,发出惨白的光。灯管的一端有些发黑,像一根烧了太久的烟。
这是……哪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腥气——是药水的味道,还是血的味道?我分不清。我只知道这种味道我很熟悉,熟悉到胃里开始翻涌。
我曾经在医院的走廊里闻了十一天这种味道。
病房。
我在病房里。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我残存的睡意冲刷得一干二净。我猛地坐起来,手背上的针头扯了一下,一阵刺痛从血管蔓延到指尖。我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软管里有一小段回血,暗红色的,像一条细小的蛇,蜷缩在管子的末端。
“柠柠!你醒了?”
母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抬起头,看见她站在病房的门口,一只手还握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攥着什么东西——是一张纸巾,揉成了一团,攥得太紧了,指甲都陷进了掌心。
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有两道深色的阴影,像是被人用炭笔画上去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色的皮,头发胡乱地扎在脑后,有一缕散落在额前,被汗水粘在皮肤上。
但她的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我见过——在苏滢的病房外面,她也是这样笑的。嘴角上翘,眼睛弯起来,但眼底是一片死寂,像一口干涸了许久的井。
“妈咪……”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砂纸。
“你昏倒了,在浴室里。”母亲快步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发高烧,三十九度八,你爸把你送到医院来的。”
她的手心很热,不像平时那样冰凉。大概是太急了,一路跑过来,血液还没有冷却。
“浴室?”
我愣了一下,记忆开始一点一点地回流——蛋糕,蜡烛,洗澡,花洒下的水,镜子里的自己……然后呢?然后是一片空白。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浴室到床上的,不记得是怎么从家里到医院里的。
“你在浴室里待了太久,你爸不放心,敲门没人应,就撞开了。”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你倒在地上了,水还是热的,花洒没关,你身上的皮肤都被烫红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你爸抱着你从六楼跑下来的,鞋子都没穿。”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太干了,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嗯”。
母亲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插了一根吸管,递到我嘴边。我咬住吸管,吸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柠檬味。
“妈咪,我……”
“别说话,先休息。”母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在我的下巴下面,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放一件易碎品,“医生说你贫血严重,免疫力也很差,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而是在看心电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波形。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数着什么——大概是我的心跳。
一分钟多少次?
有没有漏拍?
有没有早搏?
这些她都很熟悉了。苏滢住院的那些天,她学会了看心电监护仪,学会了看血氧饱和度的数值,学会了看血压的上下波动。她甚至能根据那些波形的大致形态,判断出苏滢此刻是醒着还是在昏睡。
她现在在用同样的目光看着我的监护仪。
我突然觉得很荒谬——我们苏家的女人,好像生来就是为了躺在病床上,被心电监护仪“嘀嘀嘀”地数着所剩无几的日子。
“妈咪。”我又叫了一声。
“嗯?”
“我……是不是跟姐姐一样?”
这句话终于说出来了。
它在我心里堵了四年,像一块咽不下去的骨头,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我知道答案,但我需要听到她说出来。需要听到那个“是”字从她的嘴里掉出来,摔在地上,碎成渣,扎进我的耳朵里,让我彻底死心。
母亲的手停住了。
她正拿着棉签,蘸了水,想给我润嘴唇。棉签悬在半空中,水珠沿着棉签棒滑下来,滴在被子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
她没有说话。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妈咪。”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一种无处可去的、软弱的、可笑的愤怒,“我们家是不是有什么诅咒?为什么苏家的女人都活不过十八岁?为什么?”
这个问题我问过无数次了,问过父亲,问过奶奶,问过家里的亲戚,问过网上的搜索引擎。没有人能给我一个完整的答案。
父亲说:“是遗传病,一种心肌方面的遗传病,传女不传男。”
奶奶说:“是命,苏家女人的命。”
搜索引擎说:“可能是线粒体心肌病,与X染色体相关遗传有关。”
但我知道,这些都只是表象。真正的诅咒不在基因里,不在染色体里,而在苏家男人的血液里——在他们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里,在他们那些流不出来的眼泪里,在他们那些永远叫不对的名字里。
母亲终于开口了。
“柠柠,你先休息,等你好一点了,妈咪再跟你说。”
她又在回避了。
苏家的人都是这样的——遇到真正重要的事情,就开始回避。父亲回避用“死”这个字,母亲回避“遗传病”这个话题,我回避“十八岁”这个数字。
我们一家人像三只在沙漠里奔跑的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速度一个比一个快。
但我已经没有时间再当鸵鸟了。
“妈咪,你知道的。”我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你们家一直都是这样,苏滢是这样,苏柠也是这样……”
我说到自己的名字时,觉得特别可笑。苏柠也是这样——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苏滢是这样,苏柠也是这样,下一个呢?如果父亲再有一个女儿,是不是也是这样?
“苏夫人就接受吧,孩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这句话不是我在说。是门外传来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漠和无奈。
是医生。
他在跟谁说话?
我偏过头,看向病房的门。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大概两指宽。从那条缝里,我能看见走廊里惨白的灯光,以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背影。
“我知道,王主任,我知道。”母亲的声音从我身边传来——不对,母亲在我身边,那门外的是……
我转头看向母亲。
她还在床边坐着,手里还攥着那个棉签。但她的眼睛是红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看起来还站着,但根系已经松了。
那门外的声音是谁在回应?
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苏滢是这样,苏柠也是这样,苏夫人就接受吧,孩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里就……”门外的声音顿了顿,“就让孩子开开心心地过完这一年。”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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