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活着 (第2/3页)
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苏滢是这样,苏柠也是这样。
这句话我听过。
我听过!
不是在今天,不是在现在,是在——四年前。
四年前,苏滢住进ICU的第三天,我躲在走廊的拐角处,听到了同样的话。同一个声音,同一个医生,同样的语气,同样的措辞。
“苏滢是这样,苏柠也是这样,苏夫人就接受吧……”
不,不对。
四年前,医生说这句话的时候,苏滢还活着,我还没有发病。他为什么会说“苏柠也是这样”?为什么在四年前,他就已经知道我会步上姐姐的后尘?
我的手开始发抖,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浅浅的月牙印。
“妈咪。”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门外是谁?”
母亲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那条门缝关严了。动作很自然,很从容,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情。
“是王主任,你的主治医生。”她转过身,背靠着门,看着我,“他跟你爸在谈话。”
“他在说我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些常规的事情。”
“妈咪,你别骗我。我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到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心率从82飙到了97。
母亲快步走回来,按住我的手:“柠柠,别激动,别激动,妈咪不骗你,妈咪什么都告诉你。”
她坐在床边,把我的手握在掌心里,低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阴影,像一道一道的栅栏,把她困在里面。
“你姐姐……”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你姐姐走之前,王主任就说过,这种病是遗传性的,你跟苏滢是亲姐妹,概率……概率很高。”
“多高?”
母亲咬了咬嘴唇,咬得太用力了,下唇上出现了一道白色的印子。
“百分之……七十三。”
百分之七十三。
这个数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我胸口上。不是百分之一百,还有百分之二十七的侥幸空间。但百分之七十三——这个数字太暧昧了,暧昧得像一个恶意的玩笑。
它不是必然,却比必然更残忍。
必然的死亡至少让人死心,而这种百分之七十三的概率,让人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反复拉扯,像一根被拧了太多次的橡皮筋,迟早会断。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我盯着母亲的眼睛,“四年前就知道了。”
母亲没有否认。她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母亲吸了一下鼻子,“因为我不想让你活在一个倒计时里。”
“但你让我活在一个谎言里。”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母亲说过话。在我的记忆里,我一直是个听话的女儿——不顶嘴,不叛逆,不惹事。苏滢走了之后,我更加小心翼翼,像一个在雷区里行走的人,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生怕踩到母亲心里那些还没有愈合的伤口。
但此刻,我踩到了。
母亲的脸色变了一下,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她松开我的手,退后了半步,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悲伤,不是心疼,是恐惧。
她在恐惧什么?
恐惧我的愤怒?还是恐惧那个她一直在回避的真相终于被揭开了?
“柠柠,对不起。”她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妈咪不是故意要瞒你的,妈咪只是想……只是想让你像普通孩子一样长大……”
“但我不是普通孩子。”我的声音冷了下来,冷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我是苏家的女儿,我身上流着苏家的血,我注定活不过十八岁。这是事实,妈咪,你瞒不了一辈子。”
“你听我说——”
“不,你听我说。”
我打断了她。
这是我第一次打断母亲的话。
“妈咪,我都知道的。”我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们家有着奇怪的诅咒,其实姐姐已经不在了吧。”
这句话我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在每一个失眠的深夜,在每一次看到母亲对着姐姐的照片发呆的时候,在每一次父亲叫错我的名字的时候。
我知道姐姐不在了。
不是去了乡下,不是去了外地读书,不是去了任何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她是真的、彻底地、永远地不在了。
而我,也快了。
母亲的身体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声细小的、类似于呜咽的声音。
“你姐姐她……”她的声音碎成了几片,“她走的那天,让我好好照顾你。”
“她说了什么?”
“她说——”母亲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弧度,汇入下巴,“她说,‘妈咪,对不起,我不能陪着你了,你帮我好好照顾柠柠,让她替我多活几年。’”
多活几年。
苏滢,你可真会给我压力啊。
我苦笑了一下,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它们来得太快了,快到来不及控制,就那样肆无忌惮地、铺天盖地地淌满了整张脸。
“妈咪,对不起。”我也开始道歉,为刚才那句“谎言”道歉,为我的愤怒道歉,为我即将到来的死亡道歉。
母亲摇了摇头,把我搂进怀里。她的怀抱很瘦,肋骨硌着我的脸颊,但很温暖。她的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传过来,咚,咚,咚,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力量。
“别说对不起,柠柠,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但我活不长。”
“那就活好每一天。”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坚定,坚定得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掌舵的人——风浪再大,她也不会松手。
我们在病房里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密集变成了稀疏,久到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从97降到了78。
最后是护士推门进来,打破了这片沉默。
“苏柠,量个体温。”
护士是个年轻的女孩子,二十出头,圆脸,说话的时候喜欢笑。她把体温计递给我,夹在腋下,然后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在病历本上记了一笔。
“三十七度二,退烧了。”三分钟后,她抽出体温计,对着光看了看,“王主任说下午就可以出院了,回去好好休息,别太劳累。”
“出院?”我有些意外,“这么快?”
“嗯,你的情况……目前还算稳定。”护士的笑容僵了一下,职业性的那种僵,像是嘴角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扯了一下,“回去注意饮食,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少熬夜。”
她说完就推着车走了,走得太快,白大褂的衣角带起了一阵风。
我知道她为什么走得那么快。
因为她不忍心。
不忍心看着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被医生用那种“孩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语气宣判。
母亲开始收拾东西——把牙刷毛巾装进一个布袋子里,把没吃完的水果装进塑料袋里,把床头柜上那束已经开始打蔫的百合花抱起来,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妈咪,那花不要了?”我问。
“带着吧,还能放两天。”她把花插进一个矿泉水瓶里,瓶子里灌了水,花瓣上还沾着露珠,“你姐姐以前最喜欢百合花。”
我“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中午的时候,父亲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脚上是一双凉拖鞋——他忘了换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被风吹过,又像是被手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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