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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活着

    第二章 活着 (第3/3页)

过。

    “柠柠。”他叫了我的名字,这次没有叫错。

    “爸。”

    他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一股鸡汤的香味弥漫开来。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光,有几颗枸杞和红枣在汤里翻滚。

    “你妈炖的,早上出门前炖的,炖了三个小时。”他说着,舀了一碗汤,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很好喝,是母亲的手艺——咸淡适中,放了姜去腥,还有一点点料酒的香气。

    “好喝。”我说。

    父亲笑了一下,笑得很浅,眼角堆起几道褶子。他站在床边,两只手不知道放在哪里,最后插进了裤兜里。

    “爸,你坐。”我拍了拍床边的椅子。

    他坐下了,坐得很规矩,腰板挺得笔直,像是在开出租车的时候等红灯——身体是静止的,但眼睛一直在动,看看我,看看监护仪,看看窗外,又看看我。

    “爸,你今天出车了吗?”

    “没有,请假了。”

    “请假扣钱吗?”

    “扣。”他顿了顿,“没事,钱不重要。”

    我突然很想哭,但忍住了。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哭了,母亲会哭,父亲也会哭——虽然他一定会忍着,但他的眼睛会红,喉结会动,然后他会假装去上厕所,在洗手间里待很久。

    所以我笑了。

    “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上次我多要一百块零花钱,你可唠叨了我三天。”

    父亲被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那……那不是怕你乱花钱嘛。”

    “我现在不乱花了,你再给我一百?”

    “……”父亲无奈地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眼角还挂着泪,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给她吧。”母亲说,“今天是她生日。”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翻了翻,抽出一张一百的,递给我。钱包里空空的,只有几张零钱和一张加油卡。

    我把一百块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谢谢爸。”

    “嗯。”父亲别过头,假装在看窗外。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对面的住院楼上,那些窗户一格一格的,像蜂巢。每一格里都住着一个病人,每一个病人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跟“活着”有关。

    我突然觉得,活着这件事,其实挺奢侈的。

    下午两点多,王主任来查房了。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白大褂的左胸口别着一支笔,口袋里塞着好几张便签纸。

    “苏柠,感觉怎么样?”他拿着听诊器,放在我胸口听了听,“深呼吸。”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听诊器的金属头冰凉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小片冰。

    “很好,再吸一口。”

    我又吸了一口。

    王主任收起听诊器,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得像医生的专用字体,我一个都认不出来。

    “目前心功能还算正常,但你要注意,不能剧烈运动,不能熬夜,不能感冒。”他合上病历本,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同情,是无奈,还有一种“我已经尽力了”的坦然。

    “王主任。”我叫住他,“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

    “我……还有多久?”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

    母亲的手攥紧了被单,指节发白。父亲的呼吸声变重了,像是被人按住了胸口。

    王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把病历本放在膝盖上,摘下了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苏柠,这个问题……”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我不想给你一个具体的数字。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有的人快,有的人慢,有的人……”

    “王主任。”我打断了他,“我想听实话。”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微微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王主任叹了口气。

    “根据你姐姐的情况,结合你目前的检查结果……大概还有一年左右。”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

    五十二万五千六百分钟。

    这些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砰”的一声,碎成了粉末。

    “当然,这只是一个估算。”王主任补充道,“如果你保养得好,心态好,积极配合治疗,也许会更——”

    “更久?”我替他完成了这句话。

    “……对。”

    他说“对”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我知道他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但他需要一个“对”字来维持一个医生的体面,来维持一个成年人对一个十七岁女孩的善意谎言。

    “谢谢你,王主任。”我笑了一下。

    王主任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推门走了。

    他走之后,病房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母亲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拇指不停地搓着食指的关节——那是她焦虑时的小动作。父亲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耸动着,他在看窗外,但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灰色的墙。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那句“大概还有一年左右”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嚼到最后,那句话变成了一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黏在舌尖上,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一年。

    一年能做什么?

    读三百六十五篇课文?看五十部电影?听一千首歌?吃三百六十五顿早餐、午餐和晚餐?

    或者,像苏滢一样,在病床上躺十一天,然后被一张白布盖着推出去?

    不。

    我不要那样。

    我不要像苏滢一样,在ICU里度过最后的日子,身上插满管子,嘴里塞着呼吸机,连一句遗言都说不完整。

    我要出去。

    我要去学校,要去逛街,要去吃所有想吃的东西,要去看所有想看的风景。我要在活着的时候,像一个活着的人一样活着,而不是像一个病人一样等死。

    “妈咪。”我翻身坐起来,动作太猛了,眼前黑了一秒。

    “怎么了?”母亲立刻抬头,身体前倾,随时准备扶我。

    “我想去学校。”

    母亲愣住了。

    “王主任说了,不能剧烈运动,不能——”

    “我不是去运动,我是去上课。”我打断她,“妈咪,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最后的愿望。

    这五个字像五把刀,一把一把地插进母亲的胸口。她的脸白了一瞬,嘴唇抖了抖,然后慢慢地、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

    “还有,我想住校。”

    “不行!”这次是父亲。他猛地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痕——他没哭,他只是红了眼眶,像苏家所有的男人一样,“你不能离开家,你妈妈得照顾你,你不能——”

    “爸。”我看着他,平静地说,“我想和其他同学一样。”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击中了父亲的某个要害。他张了张嘴,所有的反驳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沉闷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

    “即使……我就只能活一年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电监护仪的声音。

    嘀——嘀——嘀——

    每一“嘀”都是一秒,每一秒都在流逝,每一秒都在把我推向那个不可逆转的终点。

    母亲走到父亲身边,握住了他的手。他们并肩站在窗前,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白墙上,像两个紧紧依偎在一起的问号。

    “好吧。”母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轻,但很清晰,“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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