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最后的愿望 (第1/3页)
出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南城的傍晚来得很晚,六月的太阳要到七点多才肯下山,所以四点钟的阳光依然毒辣,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踩上去像踩在橡皮泥上。
我穿着一件宽大的病号服走出住院部大楼,母亲拎着一个袋子走在前面,袋子里装着那束百合花和我的洗漱用品。父亲去开车了,他的车停在医院的停车场里,是一辆银灰色的桑塔纳,开了八年了,车身上有几道刮痕,他一直没去修。
“妈咪,等等。”我叫住母亲,弯腰把病号服的裤腿卷起来——太长了,拖在地上,像一条尾巴。
母亲回过头来看我,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子,帮我把裤腿卷好,又检查了一下上衣的扣子,确认每一颗都扣好了。
“晚上想吃什么?”她站起来,顺手帮我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红烧排骨。”
“好。”
“还有西红柿鸡蛋汤。”
“好。”
“还有……糖醋鱼。”
“好。”母亲笑了,笑意终于抵达了眼底,虽然只是一瞬间,“你想吃什么,妈咪都给你做。”
我们走到停车场的时候,父亲已经把车发动了,空调开着,车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十几度。我拉开后座的车门坐进去,座椅的皮面有些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但很干净,没有一丝灰尘。
母亲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回头看了我一眼:“系好安全带。”
“知道了。”
我拉过安全带,扣好。安全带有些旧了,卡扣不太好使,我按了好几下才扣上。
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挂挡,踩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路上很堵,南城的晚高峰来得早,四点半就开始堵了。父亲的车被夹在车流里,走走停停,像一条在浅水里挣扎的鱼。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街道两边的店铺我都很熟悉——那家奶茶店,我初中时常去,一杯珍珠奶茶八块钱,珍珠很Q弹,但每次嚼珍珠的时候都会被母亲说“不消化”。那家文具店,我所有的笔记本和签字笔都是在那里买的,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笑起来很和善。那家面馆,招牌是牛肉面,汤底很浓,牛肉很大块,一碗能吃到撑。
这些店铺都还在,跟一年前、两年前、三年前一模一样。招牌没换,门面没翻新,连门口那棵歪脖子树都没挪过地方。
但苏滢已经不在了。
我也不快不在了。
“柠柠。”母亲从前座递过来一个保温杯,“喝点水。”
我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红枣枸杞水,甜的,母亲在里面加了蜂蜜。
“妈咪,你说在学校里度日如年。”我突然想起了一个笑话,一个只有我能讲的笑话,“你女儿我是不是可以活三百六十五年?”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了声。
“什么歪理?”
“度日如年啊,一天相当于一年,那我活一年不就等于活三百六十五年了?”
“那照你这么说,你在学校待一年,回来我都老成老太婆了。”母亲笑着摇头,眼泪都被笑出来了——不,不全是笑出来的,有一部分是别的什么,被她巧妙地伪装成了笑出来的。
“那正好,妈咪,你一直想当老太婆,天天不用上班,在家跳广场舞。”
“臭丫头,谁想当老太婆了?”
“你啊,你上次不是说,等我和姐姐……”
我的声音戛然而止。
等我和姐姐长大了,你就退休,在家跳广场舞。
这是母亲以前常说的一句话。她说的时候总是笑着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期待,好像“等我和姐姐长大了”是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像明天太阳会升起一样自然。
但现在,“姐姐”已经不在了,“我”也快不在了。
“等我和姐姐”这五个字,已经变成了一句空话,一个再也不可能实现的假设。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父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母亲转过头去看窗外,窗外的街景在倒退,她的侧脸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轮廓柔和得像一幅水彩画。
“妈咪。”我打破了沉默,用了一种尽可能轻松的、甚至有些欠揍的语气,“要不你练个小号吧,这样……”
“啪。”
母亲一巴掌拍在我的头上。
那一巴掌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砸在头顶,甚至连头皮都没有发麻。但它的象征意义远远大于物理意义——它在说:不许胡说八道。
“苏柠!”母亲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但尾音是颤的,“你再胡说八道,我就……”
“就什么?”
“就不给你做红烧排骨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闭嘴。”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笑得夸张,但笑容的底下是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拉起我的手,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她的手心还是凉的,但指尖有了一些温度,大概是因为车里开了暖风——不,是冷风,六月的车里不可能开暖风。那温度是从哪里来的?
大概是心跳。
母亲的血液流到指尖,把她的体温传递给我,像是在说:你看,我的血还热着,你的血也还热着,我们都还活着。
活着就好。
哪怕只剩下一年。
车子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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