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学校 (第2/3页)
这个事实了。”
“我不要你接受!”母亲终于哭出了声,她很少这样哭——嚎啕大哭,像一个失去了所有的孩子,“我不要你接受!我要你活着!我要你好好的!我要你……”
她说不下去了,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像她小时候拍我睡觉那样。
“妈咪,我也想活着。但如果活不了,我也想……开开心心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母亲哭了很久,久到天空开始飘起了雨丝。雨很小,细得像牛毛,落在皮肤上凉凉的,像无数根冰凉的针在轻轻地扎。
“下雨了。”我说,“妈咪,我们回去吧。”
母亲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她最后看了一眼苏滢的墓碑,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什么。
大概是“妈妈爱你”之类的话。
我们沿着石阶往下走,雨丝越来越密了。母亲撑开了伞,举在我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打湿了。
“妈咪,你也撑。”
“没事,妈咪不怕雨。”
我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她又推了回来。我们就这样推来让去地走完了整条石阶路,两个人的肩膀都湿了。
父亲在车里等我们,看到我们回来,他打开了车门,接过母亲手里的伞,又递过来一条干毛巾。
“擦擦。”他说。
母亲接过毛巾,先递给了我。我擦了擦头发和脸,又把毛巾递还给她。
“走吧,去学校。”我说。
车子驶出墓地,开上了通往市区的公路。雨越下越大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吱——嘎——吱——嘎——”的声音。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雨幕。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了一幅抽象画——树木是绿色的长条,房屋是灰色的方块,行人是模糊的色块。
一切都像是在融化。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但还在下。我推开车门,撑开伞,站在校门口。
南城一中。
四个金色的大字刻在大门的横梁上,被雨水冲刷得锃亮。校门口有一块电子屏,滚动着红色的字幕:“距高考还有328天。”
328天。
我还有365天。
如果我能活到高考,那还来得及。
但我大概率是来不及了。
“柠柠。”母亲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要不要我陪你进去?”
“不用了,妈咪。”我摇摇头,“我自己进去就行。”
“那……要不要跟老师说一下,让她多照顾你一点?”
“不要。”我的语气突然坚定了起来,“妈咪,我想和其他同学一样。即使……我就只能活一年了。”
即使我就只能活一年了,我也不想被特殊对待。不想被老师用同情的目光注视,不想被同学在背后议论,不想被当成一个“快要死的人”来小心翼翼地对待。
我想正常地上课,正常地吃饭,正常地跟同学聊天,正常地笑,正常地哭,正常地做一个十七岁的高中女生。
哪怕这个“正常”只有一年的保质期。
母亲沉默了很久,雨点打在车顶上,啪啪啪的,像无数只小手在敲鼓。
“好。”她终于点了点头,“妈咪尊重你。”
她从车窗里伸出手来,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握得很紧,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承诺。
父亲从驾驶座上也伸出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大,很粗糙,但很温暖。
“去吧。”他说,“有什么事就给爸爸打电话。”
“嗯。”
我松开母亲的手,转身往校门里走。走了几步,我又回过头来,看到父母还停在原地,车窗摇下来了一半,母亲的脸探出窗外,正在看着我。
他们背对着我,好像揉了揉眼睛。
不,不是好像。
是确实在揉眼睛。
雨幕模糊了他们的身影,银灰色的桑塔纳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老旧。母亲的手搭在车窗框上,指尖微微用力,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白色。父亲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母亲的肩膀上,像是在给她力气,又像是在从她那里借一点力气。
我冲他们挥了挥手。
母亲也挥了挥手,动作有些慌乱,像是在赶一只蚊子。
然后我转过身,走进了校门。
学校的操场空荡荡的,雨后的塑胶跑道颜色比平时深了几个色号,是那种发旧的砖红色,上面还汪着几处浅浅的水洼。国旗杆顶端的国旗被雨打湿了,耷拉下来,紧紧地裹着旗杆,像一件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
教学楼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着粉笔灰和雨水的味道。我的教室在三楼,高三(二)班。走廊的墙上贴着一张张宣传海报——“冲刺高考,不负韶华”“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馬”“将来的你一定会感谢现在拼命的自己”。
这些标语我以前看着觉得热血沸腾,现在看着只觉得荒诞。
“将来的你”——如果“将来的我”根本不存在呢?
我推开教室的后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闹哄哄的,课间时间,同学们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刷题,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没有人注意到我进来了——或者说,没有人刻意注意到我。
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操场对面是一排老旧的实验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雨水在叶片上滚来滚去,像一颗颗透明的珠子。
我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洞里。桌洞里还留着我一个星期前放的课本和试卷,语文课本翻到了《滕王阁序》那一页,试卷上的笔迹还清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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