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冬 (第2/3页)
鱼饭团。
“好吃吗?”我问。
“好吃。”她说,声音有些哽咽,“特别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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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在宿舍里突然发起了高烧。
烧来得很猛,没有任何征兆。上一秒我还在跟林栀聊天,下一秒就觉得浑身发冷,像被人扔进了一个冰窖里。牙齿开始打颤,手脚冰凉,但额头滚烫。
“苏柠?你怎么了?”林栀第一个发现了我的异常。
“冷……”我说,声音在发抖,“好冷……”
林栀摸了摸我的额头,吓得缩回了手:“你烧得好厉害!赵敏,快打120!不对,先去找宿管阿姨!”
宿舍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赵敏冲出去找宿管,陈小鹿手忙脚乱地给我倒水,林栀把自己的被子裹在我身上,又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上面。
“你别怕,你别怕,马上就有人来了。”林栀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
我想说“我不怕”,但嘴唇抖得太厉害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二十分钟后,我被送到了医院。
急诊室的灯光很亮,亮得刺眼。医生给我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六。做了心电图——心率一百三十次每分钟,ST段有改变。
“需要住院。”医生说,“通知家属。”
母亲在四十分钟后赶到了医院。她穿着一件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父亲的外套,脚上是一双棉拖鞋——她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在路上哭过了。
“柠柠!”她冲进病房,看到我躺在床上,手上扎着留置针,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白得像纸。
“妈咪,我没事。”我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你发烧了。”她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摸了摸我的脸,又摸了摸我的手,“你怎么会发烧的?你是不是没穿够衣服?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你是不是——”
“妈咪。”我握住了她的手,“我没事。真的。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
“你不是普通的感冒发烧。”母亲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是……你是……”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她不需要说完。我们都知道——我不是一个普通的人。我是一个心脏随时可能停跳的人。对我来说,一次普通的感冒都可能引发心肌炎,一次心肌炎就可能让那颗已经脆弱不堪的心脏彻底罢工。
“妈咪,别怕。”我说,“我还在。”
母亲终于忍不住了,她趴在床边,哭了出来。哭声很小,但肩膀抖得很厉害。我伸手摸着她的头发,像她以前摸我的头发一样。
“妈咪,你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一点。”
“我不想哭。”她哽咽着说,“我不想在你面前哭。”
“没关系。在我面前哭也没关系。”
她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浅灰。
最后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
“饿不饿?”她问,“妈咪去给你买点吃的。”
“不饿。”
“那喝点水?”
“好。”
她倒了杯温水,插了一根吸管,递到我嘴边。我吸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柠檬味——她一定是在水里加了一片柠檬,就像我小时候每次生病时一样。
“妈咪,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发烧,你也是这样给我喂水的。”
“记得。”她笑了笑,眼角有泪光,“你每次发烧都不肯喝水,我就在水里加柠檬片,骗你说这是‘魔法水’,喝了就能变超人。”
“然后我就信了。”
“你每次都会信。”
我们相视而笑。
笑完之后,母亲握着我的手,安静地坐在床边。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了,新的一天正在到来。
“妈咪。”
“嗯?”
“如果我……”
“不许说。”
“我还没说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母亲握紧了我的手,“不许说。”
我看着她固执的表情,突然觉得很心酸。
她什么都知道了——王主任的诊断,大概的期限,可能的结果。但她还是不愿意听我说出那个字。好像只要不说出来,它就不会发生。好像只要捂上耳朵,那个倒计时就会停下来。
我不忍心再逼她。
“好吧,我不说。”我笑了笑,“妈咪,你给我唱首歌吧。小时候你给我唱的那首。”
“什么歌?”
“就是那首……‘小燕子,穿花衣’。”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都多大了,还听这个。”
“我想听。”
她清了清嗓子,轻轻地唱了起来。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她的声音很好听,虽然有些沙哑,虽然有些颤抖,但很好听。那是我听了十七年的声音,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熟悉的声音。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我闭上眼睛,听着母亲的歌声,听着心电监护仪的嘀嗒声,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鸟鸣声。
然后我睡着了。
这一次,我没有数心跳。
因为我知道,不管我数不数,它都在那里。
咚,咚,咚。
今天也在跳。
明天也会跳。
至少——明天应该还会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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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的第三天,方楠奕来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团——一个金枪鱼的,一个原味的。她的脸被冷风吹得通红,鼻尖红红的,嘴唇有些干裂。她穿着一件很薄的棉服,拉链坏了,用一根别针别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问。
“林栀告诉我的。”她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你怎么不告诉我?”
“不想让你担心。”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的声音有些冲,但眼眶红了,“你每次都‘不想让我担心’,但你越是这样,我越担心。”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她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你只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你生病了,住院了,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告诉我。不许瞒着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像琥珀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坚定的、不容拒绝的“我要陪你”。
“好。”我说,“我答应你。”
“你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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