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离歌 (第1/3页)
第十一章离歌
正月十六,年节的最后一点余温,被一场倒春寒彻底打散。北风卷着细碎的冰粒,抽打得窗纸噗噗作响。肉铺的生意也如这天气一般,冷清下来。偶尔有熟客上门,买了肉,也不急着走,总要扯几句闲篇,目光往内院瞟,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即将满足某种预言的微妙兴奋。
樊长玉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宋家退婚的后续,等她这“招婿”闹剧如何收场,也等那个迟早会来、且必定会在年节后上门的人。
果然,晌午刚过,铺子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刻意抬高的、带着市井油滑的说话声。门帘被猛地掀开,灌进一股冷风和几个人影。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五短身材,面皮黝黑,裹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羊皮袄,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看人时眼睛总斜着,带着三分算计,七分蛮横。正是樊长玉的大伯,樊大牛。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族的青壮,还有镇上专好掺和别家事、替人“主持公道”的赵牙侩。
“哟,长玉,忙着呢?”樊大牛一脚跨进铺子,目光先是在挂着的肉条上扫了一圈,又落到樊长玉身上,最后瞥向内院门帘,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樊长玉放下手中的剔骨刀,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抬起头,神色平静:“大伯来了。买肉?”
“买肉?哼!”樊大牛嗤笑一声,大喇喇地拖过一条板凳坐下,跟着他的人也堵在了门口,“自家侄女的铺子,吃口肉还要钱不成?我说长玉,你这丫头,现在是越来越不懂事了。年节里,也不知道去给大伯拜个年,还得我亲自上门来看你?”
“年前家里事多,没顾上。大伯见谅。”樊长玉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事多?可不是事多嘛!”樊大牛嗓门高了起来,指着内院,“又是捡男人,又是招婿的,闹得满镇风雨,能不多吗?我这个做大伯的,脸上都跟着臊得慌!”
他声音洪亮,引得门外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探头探脑。
樊长玉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樊大牛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头火起,也不再绕弯子,直入主题:“长玉,不是大伯说你。你爹娘走得早,留下你们姐妹俩,大伯我心里也疼。可你再怎么着,也不能胡来!咱们樊家在这林安镇,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不清不楚地捡个野男人回来,还学人招什么赘婿?传出去,我们樊家祖辈的脸面往哪儿搁?你让底下几个妹妹,以后怎么说亲?”
“大伯此言差矣。”樊长玉开口,声音清晰,不卑不亢,“我父母双亡,独自支撑门户,招婿入赘,是为承继家业,奉养幼妹,合乎礼法,亦是为樊家延续香火。何来不清不楚,胡来一说?至于捡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难道见死不救,任由人冻死街头,就是有脸面了?”
“你……”樊大牛被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一拍大腿,“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礼法?香火?你招的是个什么东西?一个来历不明、病怏怏的穷酸,也配进我樊家的门,承我樊家的业?谁知道他是逃犯还是江洋大盗?你这是引狼入室,败光你爹娘留下的家当!”
“大伯慎言。”樊长玉脸色冷了下来,“我夫君言正,身家清白,只是遭了难,暂时落魄。我既招他为婿,他便是樊家的人。家业是我爹娘所留,如何处置,自有我做主。不劳大伯费心。”
“你做主?你一个丫头片子,做什么主!”樊大牛霍地站起来,指着樊长玉鼻子,“这铺子,这宅子,都是我樊家的产业!你爹死了,就该由我这个长兄,我这个樊家长房来掌管!你招个野男人就想霸占?门都没有!今儿个,当着赵牙侩和族亲的面,我把话撂这儿,要么,你立刻把那野男人赶出去,这铺子宅子交给我来打理,我保你们姐妹衣食无忧;要么,咱们就去见官,让县太爷评评理,看看你这招婿,合不合规矩,看看这产业,该归谁!”
他声音洪亮,气势汹汹,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樊长玉脸上。门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赵牙侩捻着几根稀疏的胡子,装模作样地点头:“大牛兄弟说的在理。长玉丫头啊,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这产业带不走,还是交给族中长辈打理稳妥。你招婿这事,确实欠考量……”
樊长玉孤立地站在肉案后,面对着大伯的咄咄逼人和门外看客各色的目光。寒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她发丝拂动。她背脊挺得笔直,手指在围裙下悄然握紧,指尖抵进掌心。她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真当这一天来临,这种被至亲逼迫、被众人审视的寒意,依旧刺骨。
“大伯要打官司,我奉陪。”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父母临终前,已将房契地契、这肉铺的文书,都交予我手,写明由我樊长玉继承。族谱上,我爹这一支,也写得明明白白。大伯想要,就凭真凭实据去衙门拿。至于我招婿是否合规,衙门自有律法条文。我等着衙门的传票。”
她语气冷静,条理清晰,竟无半分惧色。樊大牛脸色变了又变。他当然知道房契地契在樊长玉手里,他就是想趁着这丫头“胡闹”招婿、名声有亏、又无依靠的时候,借宗族和舆论逼她就范。没想到这丫头如此硬气。
“好!好!你个不识好歹的!”樊大牛气得浑身发抖,“你就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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