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归家 (第3/3页)
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让她……把衣服穿上。”
所有人看向角落。
老夫人坐在轮椅上,被丫鬟推出来。她已经七十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还是亮的。
她看着谢昭宁,嘴唇哆嗦。
谢昭宁看着她,没动。
老夫人颤声说:
“你……你真是昭宁?”
谢昭宁慢慢蹲下来,和老夫人平视。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祖母不认得我了?七年前您送我到门口,说‘侯府的门永远为你开着’。我信了。”
老夫人伸出手,想摸她的脸。
谢昭宁没有躲。
老夫人的手摸到她脸上的疤,指尖在颤抖。
“这……这是什么时候伤的?”
“第一年。北狄试探性进攻,我出城迎战,被一个百夫长砍的。”
老夫人的眼泪掉下来:
“你……你怎么不写信回来?”
谢昭宁从怀里掏出一叠信,摔在地上。
信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磨烂了。她一封一封捡起来,像在捡自己的命。
“第一年,我写了十二封家书。没有回音。”
“第二年,我写了十五封。没有回音。”
“第三年,北狄围城,我断粮十七天,杀马充饥,写了十三封求救信。每一封都石沉大海。”
“第四年,我中伏被围,三百亲卫为我而死。我在死人堆里爬了三天才爬出来。回到营地发现,军饷被停了——理由是‘谢将军已殉国,不必再拨’。”
“第五年……”
她说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肩膀上的毒箭伤又开始疼了。黑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老夫人低头看那些信,每一封都写着同样的地址:
“长安镇北侯府老夫人亲启”
每一封都盖着边关的军邮戳,每一封都没有拆封的痕迹。
老夫人猛地抬头,看向赵氏:
“赵氏!这些信是怎么回事?”
赵氏脸色煞白,往后退了一步:
“娘,我……我不知道啊……这些信我没见过……”
“没见过?”谢昭宁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她,“我的家书走的是军邮,直接送到侯府门房。门房收到信,要交到内院。内院管事是赵妈妈,赵妈妈是你的人。”
赵氏嘴唇哆嗦:
“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谢昭宁从怀里又掏出一本账册,啪地摔在赵氏脚下,“这是兵部的拨饷记录。三年时间,朝廷拨给‘谢将军’的军饷一共两百四十万两。但我收到的,只有一百六十万两。剩下的八十万两,去了哪里?”
赵氏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谢昭宁看着她,一字一句:
“八十万两。够我手下两千士兵吃五年,够买三万套棉甲,够造一千架床弩。”
“你用这笔钱做了什么?给谢婉宁置办嫁妆?三十六抬聘礼?三万两的凤冠霞帔?”
“你在用我的命,给你女儿铺路。”
灵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看赵氏。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在算账,有人在想这件事传出去之后,自己的利益会不会受损。
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尾没有看赵氏。
他站在灵堂最角落的阴影里,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面容清俊,眉目冷峻。
靖安侯世子,陆砚舟。
谢昭宁的未婚夫——不,现在是谢婉宁的未婚夫。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谢昭宁身上那些伤疤,瞳孔紧缩,下颌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谢昭宁终于看向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灵堂中相遇。
“陆砚舟,”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娶谢婉宁那天的聘礼,有一半是我的军功换来的。你用我拿命换来的银子,娶了抢我身份的人。”
陆砚舟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谢昭宁笑了一下:
“你说,这叫什么事?”
没有人回答她。
灵堂里只有风穿过白幡的声音,和谢婉宁突然爆发的哭声——
但那哭声里,有几分是愧疚,几分是恐惧,几分是做戏,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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