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茹雪山人:熊琏与澹仙词 (第1/3页)
第二十一章 茹雪山人:熊琏与澹仙词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如皋水绘园的残荷上,落在东水关外的老柳下,落在那条通往乡间的小路上,也落在一个中年女子的肩头。那女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背着一个旧布囊,布囊里装着她唯一的财产——几卷诗稿。她走在泥泞的小路上,雨水打湿了她的鞋,打湿了她的衣角,打湿了她鬓边的白发,可她不在乎。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着,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芦苇,可她没有倒,还在走。
她叫熊琏,字商珍,号澹仙,又号茹雪山人。
她是清代乾嘉年间的女诗人、女词人。她生于江苏如皋的平民之家,才慧命舛,苦节一生。她少时与同里陈遵订婚,尚未过门,陈遵便因病致残,陈家请毁婚约,她坚不可,“既许字矣,忍更盟乎”,誓死不改。她嫁入陈家后,夫家贫寒,丈夫病弱,她以一人之力操持家务,奉养公婆,抚育子侄,备尝艰辛。她以诗为命,以词为心,著有《澹仙词》《澹仙诗话》等,被翁方纲、法式善等名士推为“闺阁中不可多得之才”。她的诗,“愁如乱发不胜梳”,写得沉痛,写得苍凉,写得让人不忍卒读。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活了六十多年,几乎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可她用一支笔,把所有的苦都写了出来,写在纸上,写在诗里,写在词里,写在每一个读她作品的人心里。
她是一株茹雪的山花,开在苦寒的岁月里,开得卑微,开得倔强,开得满身是伤,可她的香,飘了两百年,还在飘。
一、如皋旧事
清代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前后,熊琏出生在江苏如皋的一个平民之家。
如皋,是苏中平原上的一座小城,水网密布,桥梁众多,素有“金如皋”之称。这座城不算大,却出过不少人物。明末清初的冒辟疆、董小宛,就曾在水绘园中留下过“白头偕老”的佳话。熊琏的童年,大概也是听着这些故事长大的。
熊家不是名门,不是望族,只是普通的书香之家。熊琏的父亲熊某(名字已不可考),是个读书人,虽然没有考取功名,可颇有才学,以教书为生。他对子女的教育极为重视,熊琏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
熊琏从小就显出过人的聪慧。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十岁便能填词。她读书极快,过目成诵,尤其喜欢诗词歌赋。父亲常对妻子说:“这个女儿,是我们家的李清照。”熊母笑道:“咱们家没有李清照,只有熊琏。”父亲说:“她就是咱们家的李清照。”
熊琏的童年,大概是快乐的。她有父母的疼爱,有弟弟的陪伴,有读不完的书,有写不完的诗。可她的快乐,没有持续太久。她很早就知道,自己的人生,不会像别人的那样平坦。
她十多岁时,父亲做主,把她许配给了同里陈家的陈遵。
陈家与熊家一样,是普通的读书人家,门当户对。陈遵比熊琏大几岁,生得清秀,读书也好,两家人都很高兴,觉得这是天作之合。熊琏见过陈遵几次。他生得瘦,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忧郁,像秋天的落叶,不知何时会被风吹走。她那时还不懂什么叫爱情,可她知道,这个人,是她的未婚夫,是她将来要共度一生的人。
她没有欢喜,也没有厌恶,只是平静地接受了。在那个时代,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自己做主。她只希望,那个人是个好人,能对她好。
可她连这个希望,都落空了。
二、毁婚
熊琏还未过门,陈家就出了大事——陈遵病了。
陈遵的病,来得突然,来得凶猛。他先是发热,然后咳嗽,咳血,最后卧床不起。陈家请了当地最好的医生,可医生们看了都摇头,说是肺痨,无药可救。陈遵的病一天比一天重,身体一天比一天瘦,最后落下了残疾,再也不能正常行走。
陈家看着儿子的病,心里着急。他们想,熊家的女儿还没有过门,如果儿子真的不行了,岂不耽误了人家?陈遵的父亲找到了熊琏的父亲,委婉地说:“我家儿子病重,恐不能娶亲。不如把婚约解了吧,免得耽误了令爱。”
熊父听了,沉默了很久。他回到家,把这件事告诉了熊琏。
熊琏听了,也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解除了婚约,她可以再嫁别人,嫁一个健康的人,嫁一个能让她过上好日子的人。可她不能那样做。她是读过书的人,她知道“信义”二字怎么写。她既然许了陈家,就是陈家的人。陈遵病了,她不能丢下他。她要是丢下他,她还算是人吗?
她对父亲说:“既许字矣,忍更盟乎?”——既然已经许配给了他,怎么忍心毁掉婚约呢?
父亲说:“可是他的病……”
熊琏说:“他的病,是他的命。我的命,是嫁给他。我愿意。”
父亲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一声,说:“你是好孩子。”
陈家听说熊琏不肯毁婚,又派人来说:“我儿子病重,恐怕活不长了。你嫁过来,要守寡的。你还是再想想吧。”
熊琏说:“守寡我也认了。我嫁给他,就是一辈子的事。”
她嫁了过去。
出嫁那天,如皋下着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那天的雨也是细细密密的,落在水绘园的残荷上,落在东水关外的老柳下,落在那条通往陈家的青石板路上。熊琏坐在花轿里,没有哭,没有笑,只是平静地坐着,像一尊泥塑。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生活就要变了。她不再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而是一个病弱丈夫的妻子,一个贫困家庭的媳妇。
她不怕。她做好了吃苦的准备。
花轿抬进了陈家。陈家很小,只有几间破旧的房子。陈遵躺在病床上,不能起身迎接她。熊琏走进新房,看到那个躺在床上的男人,瘦得像一把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如皋城外的小河。
他看着她,说:“你来了。你不该来的。”
熊琏说:“我来了。这就是我的家。”
陈遵的眼泪流了下来。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可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熊琏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瘦,像冬天的枯枝。她说:“不要哭。我来照顾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一切都没有好起来。陈遵的病,一直没有好转。他躺在病床上,一年,两年,三年,再也没能站起来。
三、苦节
熊琏嫁到陈家后,日子过得比她想得还要苦。
陈家清贫,几乎没有积蓄。陈遵不能劳动,不能赚钱,一家人全靠熊琏一个人撑着。她洗衣,做饭,缝补,打扫,还要下地干活,上山砍柴。她从天亮忙到天黑,从春天忙到冬天,从年轻忙到老,几乎没有一刻停歇。
可她不抱怨。她知道,这是她的命。她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
她不仅要照顾陈遵,还要照顾陈家的老人和弟妹。陈遵的父母年迈体弱,需要人照顾;陈遵的弟弟妹妹还小,需要人抚养。她一个人,撑起了整个陈家。
她累吗?累。可她不敢说。她怕说出来,会让陈遵内疚,会让老人担心,会让弟妹害怕。她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把所有的泪都咽进了肚子里,只在诗里,偶尔流出一滴两滴。
她在《枕上》中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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