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茹雪山人:熊琏与澹仙词 (第3/3页)
丈夫,没有依靠,只能依弟弟而居。她在弟弟的家中,住了一间小小的屋子,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卷书,几支笔。
她不再下地干活了。她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干不动了。可她还在写诗,还在填词。她写得慢,写得吃力,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写不动了。
她还做了一件事——她开始给人家教书。
在清代,有一些女子,因家贫而外出教书,被称为“闺塾师”。熊琏就是其中之一。她给一些富贵人家的女儿教书,教她们识字,教她们读诗,教她们写词。她教得很好,学生们都很喜欢她。
可她教书的收入,微薄得可怜。她每月的束脩(工资),只够买几斤米,几捆柴,几两油。她吃不饱,穿不暖,可她不抱怨。她知道,在这个世上,能活着,就是万幸了。
她在《病中》写道:
“病来兀自卧空床,药灶茶铛伴夕阳。往事不堪重记忆,余生只合付沧桑。身同败叶经秋落,心似寒灰待雪藏。剩有残编消永日,一灯如豆照凄凉。”
“病来兀自卧空床”——她病了,一个人躺在空床上。“药灶茶铛伴夕阳”——只有药灶和茶铛陪着她,看着夕阳西下。“往事不堪重记忆”——往事不堪回首,回忆起来太痛苦了。“余生只合付沧桑”——剩下的日子,只能交给沧桑。“身同败叶经秋落”——她的身体像败叶,秋天来了,就要落了。“心似寒灰待雪藏”——她的心像寒灰,等着雪来把它埋藏。“剩有残编消永日”——只剩下残编断简,打发漫长的日子。“一灯如豆照凄凉”——一盏灯,如豆一样小,照着凄凉的她。
她写的是病中,也是她的一生。她的身体像败叶,随时都会落;她的心像寒灰,已经没有温度。可她还在写着,还在活着,还在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八、失明
熊琏晚年,眼睛瞎了。
她的眼睛,是哭瞎的,也是看书写字看瞎的。她从小读书写字,没有好的灯,没有好的纸,没有好的墨。她总是借着昏暗的油灯,看那些模糊的字迹,写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久而久之,她的眼睛坏了,先是模糊,然后看不清,最后彻底瞎了。
她不能写诗了。
她不能看书了。
她不能教学生了。
她只能坐在窗前,听着窗外的风声雨声,听着那些她再也看不见的东西。
她在《有感》中写道:
“老去双眸渐失明,年来况味可怜生。药炉茶灶常相伴,纸帐芦帘冷自惊。强把残编寻旧梦,偶拈秃笔写幽情。此身已似秋林叶,只待风前一掷轻。”
“老去双眸渐失明”——老了,两只眼睛渐渐失明了。“年来况味可怜生”——这些年来的滋味,可怜得很。“药炉茶灶常相伴”——只有药炉和茶灶,常常陪伴着她。“纸帐芦帘冷自惊”——纸帐和芦帘,冷得让她心惊。“强把残编寻旧梦”——她勉强拿起残编,寻找旧日的梦。“偶拈秃笔写幽情”——偶尔拿起秃笔,写下幽情。“此身已似秋林叶”——她这个身体,已经像秋天的树叶。“只待风前一掷轻”——只等着风来,轻轻一掷,就落下了。
她知道,她快死了。她不怕死。她等了太久了,等了六十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她不怕死,她怕的是,那些还没有写完的诗,那些还没有填完的词,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话。
可她说不出来了。她的眼睛瞎了,她的笔也秃了,她的手也抖了。她只能等,等风来,等叶落,等那一天。
九、绝笔
熊琏死在道光年间,具体的年份不详。
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她的弟弟熊瑚,也许不在身边;她的学生们,也许不知道;她的亲友们,也许都已经先她而去了。她一个人,躺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慢慢地、安静地、孤独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的枕边放着两样东西:一卷《澹仙词》的稿本,和一支用了多年的秃笔。她把笔握在手里,像是在握着最后的安慰。那支笔,陪了她几十年,写了数千首诗,填了数百首词。它知道她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梦想。
她死了。
她死的那天,如皋下着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那天的雨也是细细密密的,落在水绘园的残荷上,落在东水关外的老柳下,落在她住的那间小屋的屋顶上,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泥土里。
她的弟弟熊瑚,把她安葬在了如皋城外的一个小山坡上。坟不大,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没有鲜花,没有香烛。只有一堆黄土,几株野草,和一场不肯停歇的雨。
十、身后
熊琏死后,她的《澹仙词》流传了下来。
她的诗被收录在《清诗别裁集》《闺秀词钞》《国朝闺秀正始集》等书中。她的名字,被记载在《清代闺秀集丛刊》《名媛诗话》等书中,被后人铭记。
她的诗,写得最好的是那首《枕上》:
“豆花蒙密掩蓬庐,人卧西风七月初。病似孤城频受困,愁如乱发不胜梳。心同落叶秋先觉,身比寒蝉夜更孤。最是深宵眠不得,残灯一点照清癯。”
这首词,被无数人传诵。有人说她是“清代女词人之冠”,有人说她是“闺阁中不可多得之才”。可她不需要这些评价。她需要的,只是一个懂她的人。
那个人,曾经有过。她的丈夫陈遵,虽然病弱,虽然早逝,可他懂她。他活着的时候,常常读她的诗,读完了,会叹一口气,说:“你写得真好。”就这一句话,就够了。
她这一生,值了。她活了六十多年,写了数千首诗,填了数百首词,爱过一个人,苦过一辈子。她值了。
她在《澹仙词》中写过这样一句:
“身同败叶经秋落,心似寒灰待雪藏。”
她像一片败叶,在秋天落下;她像一撮寒灰,在雪中被埋藏。可她落下了,埋藏了,就完了吗?没有。她的诗还在,她的词还在,她的名字还在。
清代词学家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评价熊琏:“熊商珍词,沉痛苍凉,如秋夜孤鸿,如寒江独钓。其《枕上》诸作,字字血泪,读之令人断肠。”
“字字血泪,读之令人断肠”——是的,她的词,每一个字都是血和泪。那是一个女人对命运的控诉,一个寡妇对生活的呐喊,一个诗人在黑暗中发出的微弱的光。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熊琏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幸福,没有等到安康,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两百年的雨,落在如皋的水绘园上,落在东水关外的老柳下,落在她的墓前那堆黄土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株茹雪的山花,生在苦寒的岁月里,长在贫瘠的土地上,风来了,她弯腰;雨来了,她低头;风雨过后,她又挺直了腰杆,开出花来。那花不大,不艳,不张扬,可它开了,在江南的烟雨中,幽幽地、淡淡地、倔强地开着。
她在《澹仙词》中写过这样一句:
“心同落叶秋先觉,身比寒蝉夜更孤。”
她的心像落叶,秋天还没到,她已经感觉到了。她的身像寒蝉,夜晚更加孤独。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她选择了自己的路,就走到了底。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