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绿窗红泪:归懋仪与绣馀小草 (第3/3页)
题》:
“小像亲描取。叹年来、画眉人杳,药炉烟语。翠袖天寒修竹倚,憔悴独吟愁赋。剩一点、灵心未腐。挂起玉容还自看,认罗衣、犹带风尘苦。恁消瘦,泪如雨。浮生大抵如飞絮。便沾泥、也应化做,绿萍漂去。纵有千金酬一刻,难买韶光常住。又何况、青衫似缕。剩水残山吾老矣,算此身、已办归黄土。留此卷,共千古。”
这首词写得太好了。“小像亲描取”——她亲自描画自己的小像。“叹年来、画眉人杳”——叹息这些年来,为她画眉的人已经不在了。“药炉烟语”——只有药炉的烟雾在说话。“翠袖天寒修竹倚”——天寒地冻,她穿着翠袖,倚着修竹。“憔悴独吟愁赋”——她憔悴了,独自吟着愁赋。“剩一点、灵心未腐”——只剩下一点灵心还没有腐烂。“挂起玉容还自看”——挂起画像,自己看自己。“认罗衣、犹带风尘苦”——认出罗衣上,还带着风尘的苦。“恁消瘦,泪如雨”——这么消瘦,泪如雨下。
“浮生大抵如飞絮”——浮生大抵像飞絮一样,飘来飘去。“便沾泥、也应化做,绿萍漂去”——即使沾在泥上,也应该化成绿萍,漂走。“纵有千金酬一刻,难买韶光常住”——即使有千金,也买不回一刻的韶光。“又何况、青衫似缕”——更何况,她的青衫已经破得像丝缕一样。“剩水残山吾老矣”——剩水残山,她老了。“算此身、已办归黄土”——算来这个身体,已经准备归入黄土了。“留此卷,共千古”——留下这一卷诗,和千古共存。
“留此卷,共千古”——这是她的心愿。她希望自己的诗能够流传下去,和千古共存。她不是为了名,而是为了证明,她来过,她活过,她写过。
六、晚景凄凉
归懋仪的晚年,是在常熟度过的。
她住在一条窄窄的巷子里,一间低矮的平房,四面透风,冬冷夏热。她没有子女,丈夫死了,亲人散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
可她还有诗。诗是她唯一的伴侣,也是她唯一的慰藉。
她每天早起,读书,写诗,整理旧稿。她的眼睛已经不太看得清了,可她还是坚持写。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像在和时间赛跑,像在和死亡赛跑。
她的朋友越来越少。袁枚老师早就去世了。随园女弟子们,也大多散了,老了,死了。她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像一个被遗忘的影子。
可她还在写。她写常熟的山水,写尚湖的烟波,写虞山的红叶,写拂水山庄的残垣断壁。她写自己的孤独,写自己的贫穷,写自己的病痛,写自己对诗的热爱。
她在《虞山》中写道:
“虞山如画里,相对两忘言。枫叶红于染,云根白似魂。孤鸿归远渚,落日下荒村。欲问齐女墓,苍茫不可论。”
“虞山如画里”——虞山像画中一样美。“相对两忘言”——她和虞山相对,忘了说话。“枫叶红于染”——枫叶红得像染过一样。“云根白似魂”——云根白得像魂魄一样。“孤鸿归远渚”——孤雁归向远处的沙洲。“落日下荒村”——落日沉下荒凉的村庄。“欲问齐女墓”——她想问齐女的墓在哪里。“苍茫不可论”——苍茫一片,说不清楚。
她写的是虞山,也是她自己。她是那只孤鸿,归向远渚;她是那片落日,沉下荒村。她找不到齐女的墓,也找不到自己的归宿。她只能写,不停地写,写到写不动为止。
七、绝笔
归懋仪死在道光年间,具体的年份不详。
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她的亲友们都已经先她而去,她一个人,躺在那间低矮的平房里,慢慢地、安静地、孤独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的枕边放着两样东西:一卷《绣馀小草》的稿本,和一幅她亲手画的小像。小像上的她,穿着青布衫,挽着简单的发髻,眉目清秀,神情淡然。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说:我走了,你们不要哭。
她死的那天,常熟下着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那天的雨也是细细密密的,落在虞山的枫叶上,落在尚湖的烟波中,落在拂水山庄的残垣断壁上,落在她住的那间平房的屋顶上,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泥土里。
她的邻居们把她安葬在了虞山脚下的一个小山坡上。坟不大,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没有鲜花,没有香烛。只有一堆黄土,几株野草,和一场不肯停歇的雨。
八、身后
归懋仪死后,她的《绣馀小草》流传了下来。
她的诗被收录在《清诗别裁集》《闺秀词钞》《国朝闺秀正始集》等书中。她的名字,被记载在《清代闺秀集丛刊》《名媛诗话》等书中,被后人铭记。
她的老师袁枚,在《随园诗话》中多次提到她,称赞她的诗“清丽绵邈”。她的诗友席佩兰,在《长真阁集》中为她写了悼诗。她的朋友法式善,在《梧门诗话》中为她立了小传。
可这些,她都不知道了。她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她唯一知道的,是她完成了自己的心愿——她把诗留下了。她的诗,比她的命长。
她在《金缕曲·自题》中写过这样一句:
“留此卷,共千古。”
她留下了这一卷诗,和千古共存。她做到了。她的诗,飘了两百年,还在飘;她的名字,留了两百年,还在留。她没有白活,没有白写,没有白来这世上一趟。
清代词学家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评价归懋仪:“归佩珊词,清丽绵邈,如秋月扬明,春山含翠。其《自题》小像一首,字字沉痛,读之令人泪下。”
“字字沉痛,读之令人泪下”——是的,她的词,每一个字都是沉痛的。那是一个女人对命运的控诉,一个寡妇对生活的呐喊,一个诗人在黑暗中发出的微弱的光。
九、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常熟虞山脚下找到了一座破败的坟墓。
墓已经很旧了,墓碑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仔细辨认,还能看出几个字:“归氏佩珊之墓。”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绣馀女史。”
那是归懋仪的墓。
她的墓前,不知是谁种了一株芭蕉。每到夏天,芭蕉叶大如伞,绿得像翡翠。雨打在芭蕉叶上,滴滴答答的,像是在替她写诗,又像是在替她流泪。
归懋仪在《芭蕉》中写过这样一句:
“凭栏听雨处,叶叶是离笺。”
她凭栏听雨的地方,芭蕉叶上写满了离愁。她走了,芭蕉还在。雨还在。离愁还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归懋仪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富贵,没有等到安康,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两百年的雨,落在常熟的虞山上,落在尚湖的烟波中,落在拂水山庄的残垣断壁上,落在她的墓前那株芭蕉的叶子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朵开在废墟里的夕颜,在黄昏时分悄然绽放,花瓣薄如蝉翼,颜色淡如月色,一夜之后便凋零了。可她的香,渗进了砖缝里,渗进了泥土里,渗进了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在《绣馀小草》中写过这样一句:
“剩一点、灵心未腐。”
她的灵心没有腐烂,她的诗没有腐烂,她的名字没有腐烂。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