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金缕曲:骆绮兰与听秋轩 (第3/3页)
那些自负才情的男人都不得不服。可骆绮兰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她能不能把心里的那些话,用最准确的字,写出来。
她在《自题小像》中写道:
“不是逢人苦誉君,亦狂亦侠亦温文。照人胆似秦时月,送我情如岭上云。”
这首诗是写给谁的?也许是她自己,也许是她的某个知己,也许是那个她等了半辈子也没有等来的人。“照人胆似秦时月”——她的胆像秦朝时的月亮一样,冷,硬,亮。“送我情如岭上云”——她的情像岭上的云,飘来飘去,不知道要落在哪里。
她写的是自己的画像,也是自己的灵魂。她的灵魂是冷的,是硬的,是亮的,是飘忽不定的。没有人能抓住它,没有人能拥有它,没有人能真正理解它。它只属于她自己。
骆绮兰在听秋轩住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里,她写了数百首诗,编成了《听秋轩诗集》。她的诗越写越短,越写越淡,越写越不像诗。可那些不像诗的诗,恰恰是她写得最好的。因为那些诗里,已经没有技巧了,没有修饰了,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了。只剩下骨头,和骨头里那一点点还没干透的血。
她在《感怀》中写道:
“浮生若梦梦若尘,我是梦中过来人。醒来欲说梦时事,窗外芭蕉雨又新。”
“浮生若梦梦若尘”——浮生像梦,梦像尘土。“我是梦中过来人”——她是从梦中走过来的人。“醒来欲说梦时事”——她醒来想说说梦里的事。“窗外芭蕉雨又新”——可窗外的芭蕉,又下起了新雨。
这首诗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多读几遍,就会尝出那淡淡的苦味。那种苦,不是黄连的苦,不是苦瓜的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苦。它不刺激,不浓烈,可它一直在,在舌头根上,在喉咙里,在心口窝,怎么咽也咽不下去。
她老了。她的眼睛花了,看不清远处的山;她的手抖了,写不稳字;她的腿脚也不灵便了,走不了远路。可她还在写,还在写那些没有人读的诗,还在写那些读懂了也没有人懂的诗。
她写给谁呢?也许不是写给人的,是写给雨的,是写给风的,是写给那盏永远点不到天亮的灯的。
骆绮兰死在道光年间,活了大概七十多岁。
她死的那天,江宁下着雨。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大,很急,像是老天爷终于忍不住了,要把憋了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出来。
她躺在床上,手里捏着一卷诗稿。那是她一生的心血,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遗产。她想把它烧了,可舍不得。她想把它留下,可不知道留给谁。她没有子女,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只有诗。诗是她的孩子,是她的爱人,是她自己。
她闭上了眼睛。
诗稿从她手里滑落,散了一地。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些字像蚂蚁,爬在白纸上,爬了一辈子,终于爬不动了。
她死了。
邻居们把她埋在秦淮河畔的一个小山坡上。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没有鲜花,没有香烛。只有一抔黄土,和那卷散落的诗稿。
诗稿后来被袁枚的弟子们整理出版,名为《听秋轩诗集》。它的流传不广,可每一个读到它的人,都会被它打动。因为那些诗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才华,不是技巧,而是一颗在雨中泡了太久的心,终于开口说话。
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有些含糊,有些语无伦次。可它说了。说了几十年,说了几百首诗,说了她一生的雨,一生的愁,一生的孤独,一生的坚守。它说了,就足够了。
不需要有人听。不需要有人懂。甚至不需要被人记住。
她说过。这就够了。
很多年后,我去过秦淮河。
那天下着雨,江南的雨,细细密密的,不肯痛快地下。我站在河边,看着来来往往的画舫,听着远处传来的歌声,忽然想起了骆绮兰。想起她的听秋轩,想起她的雨,想起她那句“一灯红处见江山”。
那盏灯,灭了。可那江山,还在。
不是铁马冰河的江山,不是龙椅玉玺的江山,而是一个女人的江山。那江山很小,小到只有一间屋子、一扇窗户、一盏灯;那江山很大,大到装下了她一生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生老病死。
那江山,叫诗。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