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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花帘:席佩兰与长真阁

    第二十八章 花帘:席佩兰与长真阁 (第3/3页)

可枚举。余尝谓闺阁中诗,当以佩兰为第一。”

    “当以佩兰为第一”——这是极高的评价。袁枚活了八十多岁,见过的女诗人不计其数,可能被他称为“第一”的,只有席佩兰。

    席佩兰在《呈随园夫子》中写道:

    “小仓山下水潺潺,桃李门墙不厌攀。自笑年来诗境进,一灯红处见江山。”

    “小仓山下水潺潺”——小仓山下的水,潺潺地流着。“桃李门墙不厌攀”——老师的门下桃李满天下,她不厌其烦地攀登。“自笑年来诗境进”——她自嘲这些年来诗境有所进步。“一灯红处见江山”——在一盏红灯的映照下,她看见了江山。

    “一灯红处见江山”——这是她写得最好的一句。一盏红灯,映红了她的脸,也映红了她的江山。那江山不是铁马冰河的江山,不是龙椅玉玺的江山,而是她一个人的江山——一个靠诗活着的女人的江山。那江山很小,小到只有一间屋子、一扇窗户、一盏灯;那江山很大,大到装下了她一生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席佩兰的晚年,是在常熟度过的。

    她的丈夫孙原湘先她而去。她一个人,住在长真阁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回忆。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

    她把孙原湘的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在《校夫子遗稿》中写道:

    “一编遗稿在,检点泪模糊。字字心头血,行行眼底珠。灯前亲手录,枕上暗声呼。愿得生生世,相随在玉壶。”

    “一编遗稿在”——一编遗稿还在。“检点泪模糊”——她检点着,眼泪模糊了视线。“字字心头血”——每一个字都是心头血。“行行眼底珠”——每一行都是眼底珠。“灯前亲手录”——她在灯前亲手抄录。“枕上暗声呼”——她在枕上暗暗地呼唤他。“愿得生生世”——她愿意生生世世。“相随在玉壶”——相随在玉壶里。

    玉壶是冰清玉洁的地方。她希望他们能永远在一起,在玉壶里,在冰清玉洁的世界里,没有离别,没有死亡,没有眼泪。只有诗,只有爱,只有那盏永远不灭的灯。

    席佩兰死在道光年间,活了大概七十多岁。

    她死的那天,常熟下着雨。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轻,很柔,像一层薄纱,罩住了虞山,罩住了尚湖,罩住了长真阁,罩住了她的坟。

    她的坟在虞山脚下,和孙原湘的坟并排立着。两座坟,紧紧挨着,像他们活着的时候一样,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墓碑上刻着“孙原湘之墓”和“席佩兰之墓”,两块碑,并排立着,风吹不到,雨打不到,只有阳光和月光,一年又一年地照着。

    墓前,不知是谁种了两株梅花。一株是红梅,一株是白梅。红梅是席佩兰,白梅是孙原湘。每到冬天,梅花开放,红梅艳艳,白梅素素,交相辉映,像两夫妻站在雪中,说着悄悄话。

    有人说,每年春天,都能看到两只蝴蝶在墓前飞舞。一只是红色的,一只是白色的。红色的蝴蝶绕着红梅飞,白色的蝴蝶绕着白梅飞。飞累了,就停在一起,翅膀挨着翅膀,像两夫妻生前一样,亲亲密密,永不分离。

    那是他们的魂吗?没有人知道。可每一个看到那两只蝴蝶的人,都愿意相信,那就是席佩兰和孙原湘。他们没有死,他们只是变成了蝴蝶,在花间飞舞,在风中歌唱,在每一个春天里,回到人间,看看他们的长真阁,看看他们的诗,看看他们再也回不去的家。

    席佩兰在《长真阁集》中写过这样一句:

    “赖有闺房如学舍,一编横放两人看。”

    她最怀念的,不是锦衣玉食,不是功名利禄,不是诗坛的虚名,而是那些在闺房里一起读书的日子。一本书,横在桌上,两个人一起看。你读上句,我读下句;你读左页,我读右页。读完了,交换位置,再读一遍。

    那是他们的爱情,也是他们的诗。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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