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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松筠阁:李佩金与秋雁词

    第三十章 松筠阁:李佩金与秋雁词 (第1/3页)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常州毗陵驿的旧码头边,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霜。那霜不是冬日的霜,是秋日的霜——被西风磨薄了的、被月光冻硬了的、在梧桐叶上凝了又化、化了又凝的霜。她叫李佩金,字纫兰,一字晨兰,号秋雁。

    她是常州毗陵人,四川布政使李廷芳的女儿,中书舍人何若遗的妻子。她的词集叫《秋雁词》。秋雁,是她自己取的名字。秋是季节,雁是候鸟。她把自己比作一只秋天的雁,从北飞到南,从南飞到北,飞来飞去,不知道要落在哪里。

    可她飞不动了。她的翅膀被雨打湿了,被风折断了一半。她只能趴在纸页上,用笔写自己飞不动的一生。

    她的父亲李廷芳是乾隆朝的进士,官至四川布政使,封疆大吏,权倾一方。可她六岁那年,父亲死在任上。她连他的脸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家里忽然来了很多穿白衣服的人,院子里搭了灵棚,哭声从早到晚,像毗陵驿外的运河水,流不完。

    她寡母当家,带着几个孩子,从四川扶柩回乡。几千里的路,走了一个多月。船过三峡,两岸猿声啼不住;夜泊洞庭,月光洒在湖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她站在船头,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她没有哭。她知道,哭没有用。眼泪救不了父亲,也救不了这个家。

    她是长女,母亲身体不好,弟弟妹妹还小。从六岁起,她就担起了半个家。她帮母亲管账,管仆人的分工,管弟弟妹妹的功课。她像一个被命运催逼着长大的孩子,什么都学,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怕。

    可她怕雨。不是怕雨本身,是怕雨来了,父亲坟上的土会被冲走,弟弟妹妹会淋湿,她会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在一首《蝶恋花》中写道:

    “暮雨凄迷,帘卷东风峭。绣被寒侵香麝小。梦回不辨春多少。”

    “暮雨凄迷”——傍晚的雨,凄迷地下着。“帘卷东风峭”——帘子卷起,东风吹得料峭。“绣被寒侵香麝小”——绣被被寒气侵入,香麝的气息也淡了。“梦回不辨春多少”——她从梦中醒来,分不清春天已经过了多少。

    这首写的是雨,是寒,是梦。她分不清春天过了多少,是因为她不想分清。春天来了,她苦;春天走了,她更苦。她宁愿在梦里,梦里有父亲,有母亲,有那个还没有散的家。可她不能永远在梦里。梦醒了,雨还在下。

    她十三岁那年,定了亲。男方是同乡的何若遗,字榕生,号某。何家也是毗陵的书香门第,何若遗的父亲何某官至某部郎中,家资殷实,门当户对。

    她见过何若遗一次。那年他来李家拜年,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眉目清秀,举止文雅,站在门口,像一棵刚抽了新枝的柳树。她躲在帘子后面,偷偷地看他。他走了以后,她回到房里,写了一首词。词里没有他的名字,只有“绿杨”“东风”“春水”“画桥”那些虚的、空的、谁也猜不透的东西。可她知道,那首词是写给他的。她把自己写进了那首词里,等着他来认领。

    他后来认领了。

    嘉庆年间,她十五岁,他十八岁。花轿从李家抬到了何家。出嫁那天,常州下着雨。她坐在花轿里,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遮不住她的心跳。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个男人会不会懂她,会不会包容她的病,会不会在她写词写到深夜的时候,给她披上一件衣裳。

    花轿抬进了何家。何若遗在门口迎接她,穿着大红的新郎服,脸上带着笑。他接过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你来了。”她点点头,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

    婚后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何若遗是嘉庆朝的举人,官至内阁中书,在京城做官。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小楷。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词,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词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纫兰,你又瘦了”。

    她的词里,常常出现“秋”“雁”“月”“灯”“病”“愁”这些字。那些字,不是她故意要写的,是她的生活里,只剩这些了。何若遗在京城的官舍里,她跟着他,从常州到北京,从北京到各地。她在那些陌生的城市里,写那些熟悉的字。

    她在《凤凰台上忆吹箫·忆别》中写道:

    “残灯风灭,病榻尘昏,凄凉况味。旧日题红,尚余半幅罗绮。想天涯、几回惆怅,奈客里、频添憔悴。最难禁、夜深孤枕,梦回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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