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松筠阁:李佩金与秋雁词 (第2/3页)
“残灯风灭”——残灯被风吹灭了。“病榻尘昏”——病榻上落满了灰尘,昏暗一片。“凄凉况味”——凄凉的况味。“旧日题红”——旧日题红的那半幅罗绮。“尚余半幅罗绮”——还剩下半幅。“想天涯、几回惆怅”——她想着天涯的他,几回惆怅。“奈客里、频添憔悴”——无奈客居他乡,频频添了憔悴。“最难禁、夜深孤枕”——最难忍受的是夜深人静时的孤枕。“梦回心碎”——梦醒了,心碎了。
这首词是她最疼的一首。她写的不是虚构,是真实。何若遗在京城的官舍里,她一个人,在常州的旧宅里,守着那盏被风吹灭了的灯。她想他,想到心碎。可她不能去找他,因为他是官,她是妻。妻要守在家里,等夫回来。等了一月又一月,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来了他的信,等来了他的诗,等来了他在词稿空白处批的那几个字——“纫兰,你又瘦了”。
她没有瘦,她只是瘦了。不是因为吃不下,是因为想他。想一个人,是会瘦的。瘦到骨头都凸出来了,瘦到衣服都撑不起来了,瘦到镜子里的人,她都不认识了。
可她不只是妻子。她还有母亲的责任。
她生了孩子,一个,两个,三个。她给孩子喂奶,给孩子洗澡,给孩子讲故事。她给孩子讲的故事,不是童话,是词。她把自己写的词,念给孩子听。孩子听不懂,可她还是要念。她怕孩子将来忘了她,忘了她是一个会写词的人。她把那些词刻在孩子心里,等孩子长大了,读到那些词,就会想起她。
她在《金缕曲·将之京师,留别闺中诸友》中写道:
“最是难消别。又匆匆、征车待发,酒阑人寂。十载天涯同作客,几度河桥送客。剩今日、翻成主客。把袂语低还欲问,恐重逢、不是从前客。君记取,旧颜色。”
这首写的是离别。她要从常州去北京,和闺中的朋友们告别。“最是难消别”——最难消受的是离别。“又匆匆、征车待发,酒阑人寂”——又匆匆忙忙的,马车等着出发,酒喝完了,人也静了。“十载天涯同作客”——十年了,她和他都在天涯做客人。“几度河桥送客”——几次在河桥上送客人。“剩今日、翻成主客”——只剩下今天,她反而成了主人。“把袂语低还欲问”——她拉着朋友的袖子,低声想问。“恐重逢、不是从前客”——她怕再见面时,已经不是从前的客人了。“君记取,旧颜色”——你要记住,我旧时的颜色。
“君记取,旧颜色”——这句是她最怕说出口的。她怕自己老了,朋友们认不出她;怕自己变了,变得不是从前的那个人;怕自己死了,朋友们再也见不到她。她要朋友们记住她旧时的颜色,不是为了虚荣,是为了证明——她曾经活过,曾经年轻过,曾经在那座松筠阁里,写过那些让人心疼的词。
她在北京住过。何若遗在内阁做中书,她跟着他,住进了北京城里的官舍。
北京不是常州。北京的雨是硬的,打在瓦上,啪啪地响,像有人在砸门。她不喜欢北京的雨,太急了,太猛了,太不像江南的雨了。她怀念常州的雨,细细密密的,落在瓦上,像蚕吃桑叶的声音。她怀念松筠阁,怀念阁前的松树,怀念阁后的竹子,怀念那些在灯下写词的夜晚。
何若遗白天上班,晚上回来,陪她吃饭,陪她说话,陪她读诗。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可她错了。
何若遗病了。他生在内阁中书任上,积劳成疾,病倒了。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何若遗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
道光年间,何若遗在北京病逝。那一年,她大概四十岁。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
她在《秋雁词》的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何氏妇,随夫宦游四方,备尝行役之苦。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
“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她一个人,活在没有了男主人的松筠阁里,活在那盏没有了人陪的孤灯下,活在那些再也没有人批注的词稿里。她不怕孤独,她怕的是那些词,没有人批了。她写一首,搁在案头;再写一首,叠在第一首上面。叠了一百首,两百首,三百首。没有人看,没有人懂,没有人说“此句妙绝”。她一个人,在那些漫长的夜里,对着灯,对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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