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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松筠阁:李佩金与秋雁词

    第三十章 松筠阁:李佩金与秋雁词 (第3/3页)

对着那些永远写不完的词,一个人,活了一辈子。

    何若遗死后,她带着孩子,回到了常州。

    松筠阁还在。阁前的松树还在,阁后的竹子还在,只是没有人住了。她推开阁门,灰尘扑面而来,呛得她咳嗽了几声。她走到桌前,看到桌上还摆着她走之前写的那首词。纸已经黄了,边角已经卷了,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可字迹还在,那些娟秀的、工整的、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还在。

    她坐在桌前,提起笔,想写一首新词。可她的手在抖,写不出字。不是写不出,是不敢写。她怕写了,没有人批;她怕写了,没有人看;她怕写了,就证明他真的不在了。

    她没有写。她把笔放下,把纸收好,把墨倒掉。她把何若遗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在《秋雁词》里写过一首《南乡子》。那首词,是她在何若遗死后写的,也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首:

    “孤影落寒塘。旧日沙头伴雁行。病翅伶仃秋欲老,凄凉。月冷空江夜有霜。残梦忆潇湘。水阔天高恨转长。一样西风吹客泪,茫茫。飞到芦花何处藏。”

    “孤影落寒塘”——她是一只孤雁,影子落在寒冷的池塘里。“旧日沙头伴雁行”——从前,她还在沙头,和大雁一起飞行。“病翅伶仃秋欲老”——她的翅膀病了,伶伶仃仃的,秋天快要老了。“凄凉”——凄凉。“月冷空江夜有霜”——月亮冷了,空荡荡的江面上,夜里有霜。“残梦忆潇湘”——她从残梦中醒来,想起了潇湘。“水阔天高恨转长”——水阔天高,恨意越来越长。“一样西风吹客泪”——一样的西风吹着客人的眼泪。“茫茫”——茫茫一片。“飞到芦花何处藏”——她飞到芦花丛中,不知道要藏在哪里。

    这首词是她的自画像。她是一只孤雁,飞在秋夜的空江上,翅膀病了,飞不动了。她不知道自己能飞到哪里,不知道自己能藏在哪里。她只能飞,飞到芦花丛中,把自己藏起来。藏起来,就没有人看见她;没有人看见她,就没有人知道她是一只断了翅膀的、再也飞不起来的雁。

    可她不是雁。她是人。人是藏不住的。她藏了一辈子,藏到头发白了,藏到牙齿落了,藏到眼睛花了。可她藏不住。那些词,像她漏在雪地上的脚印,一排一排的,清清楚楚的,谁走过都能看见。

    她晚年,是在松筠阁里度过的。她一个人,住在常州的旧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词,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她不再写词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词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她把何若遗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词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词,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词,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词,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

    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常州的松筠阁上,落在阁前的松树上,落在阁后的竹子上,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秋雁词》,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词,被收录在《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全清词》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秋雁词》中写过这样一句:“飞到芦花何处藏。”

    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绝望的一句。她飞了一辈子,没有找到藏身的地方。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藏,是飞。飞过山,飞过水,飞过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飞不动了,就写。写不动了,就死。死了,就什么都不想了。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词,下得痛快。下在她的松筠阁里,下在她的秋雁词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词。

    她在《秋雁词》中写过这样一句:“旧日沙头伴雁行。”

    旧日的沙头,她曾经和雁一起飞过。雁还在飞,她还在写。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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