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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韫玉:屈秉筠与蕴玉楼

    第三十三章 韫玉:屈秉筠与蕴玉楼 (第3/3页)

是软的,轻的,像花瓣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却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那是她心里的涟漪。她的心,像一潭死水,可风来了,它还是会动。

    她在《越溪春·春阴》中写道:

    “天影蒙蒙春色淡,香雾隔花浮。碧纱半展红栏掩,恰新妆、人倦高楼。初暖仍寒,微晴尚晦,如梦还愁。轻风暗扬帘钩。烟篆结香篝。有时三点两点似雨,吹来撩乱两眸。怜绝海棠含醉,丝丝镇自垂头。”

    “天影蒙蒙春色淡”——天影蒙蒙的,春色淡淡的。“香雾隔花浮”——香雾隔着花浮动。“碧纱半展红栏掩”——碧纱半展,红栏半掩。“恰新妆、人倦高楼”——刚化了新妆的人,倦倦地靠在楼上。“初暖仍寒,微晴尚晦”——初暖的时候还是冷的,微晴的时候还是暗的。“如梦还愁”——像梦一样,还是愁。“轻风暗扬帘钩”——轻风暗暗地扬起帘钩。“烟篆结香篝”——烟篆结成香篝。“有时三点两点似雨”——有时候三点两点像雨一样。“吹来撩乱两眸”——吹来撩乱了双眼。“怜绝海棠含醉”——可怜那海棠,含着醉意。“丝丝镇自垂头”——丝丝缕缕地垂着头。这首词写的是春阴,也是她自己。她的春天,总是阴的。不是没有阳光,是阳光太淡了,淡到照不暖她的心。她的心像那海棠,含着醉意,丝丝地垂着头。那不是醉,是病。病了一辈子,也低了一辈子的头。可她从来没有弯过腰。

    屈秉筠四十四岁那年,病了。

    她的病,是老毛病了。肝病像一条蛇,盘踞在她的体内,时不时地咬她一口。可这一次,它咬得太狠了。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可她的眼睛还亮着,亮得像蕴玉楼窗前那盏灯。

    赵同珏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他喂她吃药,她吃不下;他给她喂粥,她咽不下。他看着她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

    她在病中写了一首《金缕曲》:

    “病骨支离矣。叹年来、药炉烟细,茶铛声沸。一榻残书堆乱叶,半幅孤灯摇碎。算只有、影儿知己。镜里朱颜都瘦尽,剩青衫、一掬凄凉泪。秋到也,人憔悴。”

    “病骨支离矣”——她的病骨支离破碎。“叹年来、药炉烟细”——叹息这些年来,药炉的烟细细的。“茶铛声沸”——茶铛的声音沸沸的。“一榻残书堆乱叶”——一榻残书,堆得像乱叶。“半幅孤灯摇碎”——半幅孤灯,摇得碎碎的。“算只有、影儿知己”——算来只有影子是她的知己。“镜里朱颜都瘦尽”——镜子里的朱颜都瘦尽了。“剩青衫、一掬凄凉泪”——只剩下青衫上的一掬凄凉泪。“秋到也,人憔悴”——秋天到了,人也憔悴了。这首词写得字字血泪。“算只有、影儿知己”——她的知己,不是丈夫,不是朋友,不是诗友,而是自己的影子。影子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安慰她,可影子不会走。影子永远陪着她,她走到哪里,影子就跟到哪里。她瘦了,影子也瘦了;她病了,影子也病了。影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永远不会离开的伴侣。

    那一年,她四十四岁。

    她死的那天,常熟下着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轻,很柔,像一层薄纱,罩住了虞山,罩住了尚湖,罩住了蕴玉楼,罩住了窗前那株还没开花的梅花。

    她的丈夫赵同珏,把她安葬在了虞山脚下的一个小山坡上。坟不大,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没有鲜花,没有香烛。只有一堆黄土,几株野草,和一场不肯停歇的雨。

    她死后的第二年,袁枚编选了《随园女弟子诗选》,把她的诗收录其中。他在小传中写道:“屈秉筠,字宛仙,常熟人,同邑秀才赵同珏妻。工诗善画,尤精白描。诗有奇气,如蔡文姬。年四十四卒。悲夫。”

    “年四十四卒。悲夫”——她只活了四十四年,太短了,短到来不及写完所有想写的诗,短到来不及画完所有想画的画,短到来不及好好活一次。可她已经在那些诗里,活过了。她的诗,比她的人活得更久。

    很多年后,有人在常熟虞山脚下找到了蕴玉楼的旧址。

    楼已经塌了,只剩下一堆瓦砾。瓦砾上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只有那株梅花还在,老干虬枝,盘根错节,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每到冬天,梅花开放,金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四溢,飘满了整座虞山。

    那是屈秉筠亲手种的梅。她死后,梅花每年都开。开得比别处的梅花都早,谢得比别处的梅花都晚。它的花特别香,香得像她诗里写的那样——“盆梅才放暗香凝”。那暗香,凝了两百年,还在凝。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屈秉筠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健康,没有等到富贵,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两百年的雨,落在常熟的虞山上,落在尚湖的烟波中,落在蕴玉楼的瓦砾堆里,落在窗前那株梅花的枝头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株梅花,生在冰雪中,长在风雨里,开在最冷的冬天,香在最苦的时候。风来了,她弯腰;雨来了,她低头;风雨过后,她又挺直了腰杆,开出花来。那花不大,不艳,不张扬,可它开了,在江南的烟雨中,幽幽地、淡淡地、倔强地开着。

    她在《韫玉楼坐雪》中写过这样一句:

    “耐取清寒还夜坐,书签丛里艳孤灯。”

    她耐住了清寒,耐住了孤独,耐住了病痛,耐住了一切。她在书签丛里,点亮了一盏孤灯。那盏灯,灭了。可那光,还在。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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