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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渭阳楼:张绚霄与四福堂稿

    第三十四章 渭阳楼:张绚霄与四福堂稿 (第3/3页)

惆怅不成眠”——她挑灯坐到深夜,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睡不着。睡不着的时候,她做什么?她写诗。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写在纸上;把那些流不出的泪,化成墨;把那些见不到的人,画在字里。写完了,折好,塞进枕头底下。没有人看,没有人懂,可她还是要写。不写,她会疯的。

    “云帔霞裳何处也”——她的云帔霞裳,她的那些光彩夺目的诗篇,那些让她引以为傲的才华,都到哪里去了?没有人知道。碧海青天,茫茫一片,找不到答案。她也不想要答案。她只是想说,说完了,就放下。可她放不下。她放不下毕沅,放不下诗,放不下那座渭阳楼。

    毕沅后来死了。

    死在哪一年?嘉庆二年(1797年)。他死后,张绚霄就很少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

    她整理毕沅的遗稿,整理自己的诗集。她的诗集叫《四福堂稿》,她的词集叫《绿云楼诗》。“四福”是她的期望,“绿云”是她的颜色。她希望自己能有福,可她的福,太少了。少到她数了一辈子,也没有数出几个。

    她在《四福堂稿》的自序中写道:

    “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毕氏妇,随夫宦游四方,备尝行役之苦。然此心未死,此志未泯。于舟车劳顿之中,以笔墨自娱。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四福堂稿》。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说自己的诗能够传世,她只是想用这些诗来寄托自己的哀思。她的哀思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装不下,必须倒出来,倒在纸上,倒在诗里,倒在每一个字里。

    张绚霄的晚年,是在孤独中度过的。

    毕沅死后,她一个人住在渭阳楼里。楼空了,楼冷了,楼旧了,楼外的渭水还在流,楼里的灯还在亮,可亮灯的人,已经不想亮了。

    她不再写诗。她把笔放下了,把墨收起来了,把纸藏起来了。她不想写,不敢写,不愿意写。一写,就会想起从前;一想起从前,就会哭。她不想哭。哭是最没有用的事。

    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毕沅的遗稿上。她亲手抄录毕沅的诗文,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在《敬和灵岩山人惜春词》其四中写道:

    “朝开妆镜夜熏衣,除尔安排事总非。正是踌躇难料理,新词怕听惜分飞。”

    “朝开妆镜夜熏衣”——早上打开妆镜,夜里熏衣服。“除尔安排事总非”——除了你安排的事情,其他的事都是错的。“正是踌躇难料理”——正是踌躇的时候,最难料理。“新词怕听惜分飞”——她怕听到新词里那些“惜分飞”的句子。

    她怕听到“惜分飞”。不是不喜欢,是不敢。那三个字,太疼了。疼到她每次听到,都会想起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疼到她每次想起,都会哭。可她哭不出来。她的眼泪,在那些漫长的等待中,已经流干了。

    张绚霄死在什么时候,没有人知道。

    史料上没有任何记载。她的生年不详,她的卒年不详,她的葬地不详,她的子女不详。一切都不详。她像一滴雨,落在渭水里,就再也找不到了。

    可她存在过。她的《四福堂稿》存在过,她的《绿云楼诗》存在过,她在《随园诗话》中的那几首诗,存在过。

    袁枚在《随园诗话》中写道:“秋帆尚书家,一门能诗,自太夫人以下,闺阁俱工吟咏。余已摘所著,梓入《诗话》中。兹又得张恭人绚霄、号霞城者。”

    “张恭人”三个字,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恭人,是朝廷对官员之母或妻的封号。她是毕沅的侧室,可她被称作“恭人”,说明朝廷认可了她,社会认可了她,历史认可了她。她用一辈子的诗,换来了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够她活一辈子了。

    很多年后,有人在陕西的某个地方找到了渭阳楼的旧址。

    楼已经塌了,只剩下一堆瓦砾。瓦砾上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渭水还在,还在流,流得和几百年前一样。只是看水的人,不在了。

    有人说,每到黄昏,在渭阳楼的废墟上,能看到一个女子的影子。她穿着一件霞色的衣裳,站在楼上,望着远处,望着那条河,望着河上的帆,望着帆影消失的地方。她在等谁?等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张绚霄在《踏青词》中写过这样一句:

    “一阵风来闻笑语,绿杨楼外有秋千。”

    风来了,笑语还在,可绿杨楼外荡秋千的人,已经不在了。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张绚霄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毕沅回来,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没有等到那一场痛痛快快的大雨。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两百年的雨,落在渭水上,落在渭阳楼的瓦砾堆里,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朵开在角落里的花,没有人看见,可她开了。开得那么认真,那么用力,那么美。

    她在《四福堂稿》中写过这样一句:

    “绣口锦心前世种,尽足流传。”

    她的绣口锦心,是前世种下的,足够流传。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诗,真的流传了。虽然不多,可那些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用一生的雨泡出来的,用一生的泪洗出来的,用一生的血养出来的。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三十四章完,约8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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