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香祖:谢芳连与画溪西堂 (第1/3页)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宜兴的溪流里,便成了一层薄薄的纱,罩住了那些高低起伏的山峦,罩住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竹林,罩住了那些藏在山坳里的、青瓦白墙的小村落,也罩住了一个女子窗前那方小小的盆景。那盆景是她的江山,是她的宇宙,是她用指尖一寸一寸捏出来的、一个永远不会凋谢的春天。
她叫谢芳连,字皆人,别号香祖山人,宜兴人氏。她是袁枚的“女弟子”,随园诗坛上一枚不起眼的棋子。可她不在意。她在意的,从来不是诗坛的虚名,不是袁枚的提携,不是那些在随园女弟子中争奇斗艳的姐妹们。她在意的,只有自己窗前的那一方小景——那盆被袁枚称为“盆景诗”的、用山石和苔藓砌成的小小世界。
袁枚在《仿元遗山论诗三十八首》中写她:“何必参天说松柏,幽兰不碍小瓷盆。”她不是松柏,不需要参天的高度;她是一株幽兰,开在小瓷盆里,开在窗台上,开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里。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那盆里的山水,那盆里的春秋,那盆里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宇宙。
她的名字叫“芳连”,连是连接,芳是芬芳。她的诗,也像她的名字一样——是一缕若有若无的香,连接着天地之间的灵气,连接着古人与今人的心。
《清诗别裁集》评价她的诗:“品地在色香臭味之外,新月在天,残雪在地,可以想象其诗。”这句话,不是夸她写得好,是说她的诗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境界——像新月初升的夜空,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像残雪未消的大地,清冷得不沾一点烟火气。那是一种超越了技巧的、与天地浑然一体的境界。她不用力,不刻意,不雕琢,只是把心里的那些东西,轻轻地、淡淡地,放在纸上。
袁枚说她“风调和雅,如春风中人”。她的诗,像一阵春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不急不缓,刚刚好。不刺骨,不燥热,不黏腻,不干涩。它就在那里,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悄悄地拂过你的脸颊,然后消失了。你抓不住它,可你知道,它来过。
她的诗,是盆景。
袁枚说她的诗是“盆景诗”,说她“蹊径殊小”。这不是贬低,是褒奖。盆景是什么?是把千山万水缩进一只小小的盆里,把春夏秋冬凝在一方小小的景中。盆景不是大,是小;不是满,是空;不是浓,是淡。盆景的美,在于它用最小的空间,装下了最大的天地。
谢芳连的诗,也是这样。她写过一首《孟夏山中晚坐》:
“孟夏变物候,景仄风光稀。石林湛雨气,山月连阳晖。鸟语遍幽涧,人声隔翠微。弹琴迟渔者,衣上落英飞。”
这首写的是初夏的山中。季节变了,风光也变了;石林里浸满了雨后的湿气,山上的月亮与落日的光辉连成了一片。鸟叫声在山涧里回荡,人的声音却被翠绿的山色隔断了。她在等一个迟来的渔夫,等得无聊,便弹起了琴。弹着弹着,花瓣落在她的衣裳上,一片,两片,三片,无声无息,像她这一生。
这首写得太大了。石林,山月,幽涧,翠微——每一个意象都大得惊人。可她的写法是小的——“弹琴迟渔者,衣上落英飞”。她把整个宇宙,缩进了渔夫的等待里,缩进了那几片落在衣裳上的花瓣里。她不需要泰山,不需要黄河,不需要铁马冰河,不需要金戈铁马。她只需要一方盆景,一盆山石,一盆苔藓,一盆她亲手捏出来的、小小的世界。
她的《溪村早起即事同邵八丈子湘作》:
“早起杏花白,饭牛人出门。野田多傍水,深柳自为村。比屋尽耕稼,服畴皆弟昆。爨烟犹未散,林鸟乱朝暾。”
这首写的是江南乡村的早晨。杏花开了,白得像雪;喂牛的人出门了,田野傍着溪水,柳树深处藏着村庄。家家户户都在耕种,田里劳作的都是兄弟叔伯。炊烟还没有散尽,林中的鸟儿在朝阳里叽叽喳喳地叫着。
这首写得太干净了。没有愁,没有怨,没有病,没有泪。只有杏花,只有炊烟,只有鸟鸣,只有那个喂牛的人。她把一个时代的喧嚣与纷扰,全部挡在了门外;她只留下自己窗前那一方小小的盆景,和盆景里那个永远不会被惊扰的春天。
她不需要轰轰烈烈的人生,不需要惊天动地的诗篇,不需要随园女弟子的虚名。她只需要一盏灯,一卷书,一盆山石,和窗外那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
她的《西溪道中寄友》:
“日夕浮清溪,时时望林屋。孤舟移白蘩,细雨闻鸡鹜。波涵远山灭,树隐寒烟复。倚楫想幽人,城虚怅独宿。”
这首写的是她与友人离别后的思念。黄昏时分,她泛舟在清溪上,时时刻刻望着友人居住的林中小屋。孤舟在水面上缓缓移动,细雨里传来鸡鸭的叫声。波光中倒映着远山的影子,树丛中藏着袅袅的寒烟。她倚着船桨,想着那个远方的友人,城是空的,人是孤的,只有她一个人,在寂寞中度过这个夜晚。
“城虚怅独宿”——五个字,写尽了她一生的孤独。她的城,是空的;她的心,也是空的。她一个人住在这座城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陪伴,没有人懂她。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那个远方的友人,只有那场细细密密的雨,只有那条永远流不尽的溪。
她的孤独,不是病,不是愁,不是怨,而是一种清醒的、主动的选择。她选择了孤独,是因为她不需要喧嚣。她选择了清冷,是因为她不需要温暖。她选择了小瓷盆,是因为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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