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听雨楼:孙云鹤与兰友词 (第2/3页)
玮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他不会写诗,可他读得懂。她写了新词,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不会说“写得好”,只会说“我喜欢”。就这两个字,够了。比那些长篇大论的称赞,够一千倍,一万倍。
婚后,她跟着金玮,从杭州到北京,从北京到广州,从广州到各地。金玮做官,她跟着;金玮调任,她跟着;金玮被贬,她也跟着。她跟着他,走过了千山万水,走过了万里河山,走过了那些她从未想过会去的地方。
她在《金缕曲》中写道:
“千里关山隔。痛慈颜、仙游去也,今生永诀。寒食棠梨风共雨,又是期年使节。盼一拜、灵帷难得。寸寸柔肠非剑断,更行行、清泪如珠滴。”
“千里关山隔”——千里的关山,隔开了她与故乡。“痛慈颜、仙游去也”——她痛心的是,母亲的容颜已经仙游去了。“寒食棠梨风共雨”——寒食节,棠梨花开,风雨交加。“又是期年使节”——又是一年过去了。“盼一拜、灵帷难得”——她想拜一拜母亲的灵帷,可难得。“寸寸柔肠非剑断”——她的柔肠不是剑斩断的,是思念磨断的。“更行行、清泪如珠滴”——一行一行的清泪,像珠子一样滴下来。
这首词写的是她对母亲的思念,也是她对故乡的思念。她跟着丈夫,走了太远,远到连回家扫墓都成了奢望。她只能在词里哭,在词里喊,在词里把那颗碎成粉末的心,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粘回去。粘好了,又碎了。碎了,再粘。反反复复,一辈子。
她在广州住过。
广州很远,远到杭州的海,远到钱塘的潮,远到她梦里都回不去的地方。她在广州的邸舍里,完成了《听雨楼词》的最后校订。
嘉庆十九年(1814年)七月,她在广州邸舍写下了自序。序中写道:
“昔先严有言:闺中儿女子之言,不足为外人道。然而积习未忘,人情不免。多年心血若听其散失无存,亦觉可惜,令自录而藏之。今之此举,固非所望,然不敢固辞者,盖因先严平日溺爱之心,且重违先生一时表彰之意,是以略加删校,并志数言。”
“闺中儿女子之言,不足为外人道”——这是她父亲说过的话。闺中女儿的诗文,不该给外人看。她记得这句话,记了一辈子。可她不甘心。她不甘心把自己写了几十年的词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看。她不甘心让那些心血白流,让那些眼泪白流,让那些在灯下一笔一划写出的字,变成一堆废纸。
所以她印了。她把《听雨楼词》印成了书,让那些词走出了闺阁,走出了杭州,走出了江南,走到了她父亲做梦也想不到的地方。
她在《听雨楼词》中写过一首《点绛唇》:
“黄鹤楼头,塞鸿声里清秋暮。水边归路。人立斜阳渡。十二屏山,有个人凝伫。知何处。暝烟残雾。几点潇湘树。”
“黄鹤楼头,塞鸿声里清秋暮”——黄鹤楼上,塞鸿的叫声里,秋天已暮。“水边归路”——水边,是回家的路。“人立斜阳渡”——她站在斜阳下的渡口。“十二屏山,有个人凝伫”——十二屏山那边,有个人久久地凝望着。“知何处”——知道她在哪里吗?“暝烟残雾”——暮烟残雾,茫茫一片。“几点潇湘树”——只有几棵潇湘的树。
这首词写得太好了。黄鹤楼是崔颢的楼,是李白的楼,是无数文人墨客登高望远的楼。她不是文人墨客,她只是一个想家的女人。她站在黄鹤楼上,不是为了怀古,是为了看那条回家的路。可路太远了,远到她看不见;水太深了,深到她淌不过去。她只能站在那里,站着,站着,站到黄昏,站到天黑,站到那几点潇湘树都模糊成了一片青色的雾。
她是袁枚的女弟子。
袁枚收了上百个女弟子,她的姐姐孙云凤是最出色的一个。她不是最出色的,可她是最用功的。她写了很多词,填了很多词,改了很多词,烧了很多词。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词,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词,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词,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袁枚在《随园女弟子诗选》中,选录了她的诗。她在随园女弟子的长卷《十三女弟子湖楼请业图》中,占了一个位置。那是乾隆壬子年(1792年)的事。那一年,宝石山庄的湖楼诗会,群芳毕至,她坐在姐姐旁边,穿着淡青色的衫子,挽着简单的发髻,眉目清秀,神情淡然。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说:我来过了,我写过了,我活过了。
她在《贺新凉·答随园先生除夕告存诗》中写道:
“一纸飞书至,报随园,烟霞杖履,依然人世。梨枣思传多少客,白发青山谁记。又屈指、春风来矣。绿酒红灯刚九曲,忽惊心、除夕人犹是。愁与病,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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