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听雨楼:孙云鹤与兰友词 (第3/3页)
谁理。当时少小情难已。到而今、浮生过半,一番弹指。旧雨不来新雨至,且喜东君料理。便笑索、梅花同醉。满目江山诗一卷,问何如、玉树埋蒿里。期百岁,共欢喜。”
“一纸飞书至”——一张纸的信飞到了。“报随园,烟霞杖履,依然人世”——告诉她,随园老人还在,烟霞杖履,依然在人间。“梨枣思传多少客”——她想把诗词刻成书,传给多少客人。“白发青山谁记”——白头发,青山,谁能记得住?“又屈指、春风来矣”——又屈指一算,春天来了。“绿酒红灯刚九曲”——绿酒红灯,刚刚过了九曲。“忽惊心、除夕人犹是”——忽然惊心,除夕了,人还是那个人。“愁与病,倩谁理”——愁和病,谁来料理?“旧雨不来新雨至,且喜东君料理”——旧雨不来,新雨到了,幸好有春神来料理。“便笑索、梅花同醉”——她笑着向梅花索酒,一起醉。“满目江山诗一卷”——满目江山,都写进了这一卷诗里。“问何如、玉树埋蒿里”——问一问,这比玉树埋在蒿草中如何?“期百岁,共欢喜”——她希望活到一百岁,和老师一起欢喜。
这首词写得太豁达了。可她心里的苦,藏不住。藏在“愁与病,倩谁理”里,藏在“旧雨不来新雨至”里,藏在“满目江山诗一卷”里。她的江山,不是铁马冰河的江山,不是龙椅玉玺的江山,而是她一个人的江山——一个跟着丈夫宦游四海、颠沛流离、靠词活着的女人的江山。那江山很小,小到只有一间邸舍、一盏灯、一卷词稿;那江山很大,大到装下了她一生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她活了多久?没有人知道。
史料上没有记载。她的生年不详,她的卒年不详,她的葬地不详,她的子女不详。一切都不详。她像一滴雨,落在听雨楼的瓦檐上,顺着屋檐滴下来,滴进芭蕉叶里,滴进泥土里,滴进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雨里。
可她存在过。她的《听雨楼词》存在过,她的《春草间房》存在过,她的《侣松轩》存在过。她的名字,被记载在《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随园女弟子诗选》里,被后人铭记。
胡晓明评价她:“展现了生命真切诚挚之情。”她的词,是真诚的,是诚挚的,是用命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用江南的雨泡出来的,用她一生的泪洗出来的,用她心头的那一点点血养出来的。
她在《听雨楼词》的自序中写道:
“至于词之工拙,非鹤之所得而知也。”
“非鹤之所得而知也”——她不知道自己的词写得好不好。这不是谦虚,是真心话。她不知道。她只是把自己心里的话写出来,写给雨听,写给风听,写给灯听,写给那棵芭蕉听。她不知道这些词会不会有人读,会不会有人懂,会不会有人记得。她只知道,她写了。写了,就够了。
她不需要被人记住。她只需要那些词,在某个下雨的夜晚,被某个人读到,在某个人心里,留下一道细细的、浅浅的、怎么也抹不掉的痕。
那道痕,叫江南。叫雨。叫听雨楼。叫孙云鹤,字兰友,一字仙品,钱塘人,县丞金玮妻,袁枚的女弟子,孙云凤的妹妹,一个写了三十年词、却不知道自己写得好不好的女人。
很多年后,有人在杭州的某条小巷里找到了听雨楼的旧址。
楼已经塌了,只剩下一堆瓦砾。瓦砾上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只有那几株芭蕉还在,叶大如伞,绿得像翡翠。雨打在芭蕉上,滴滴答答,像她在世时写的那首词,那首她没有题目、没有落款、只有二十八个字的小令。
她在那首小令里写道:
“蕉叶离离,雨声滴滴。夜长人静,此情何极。”
蕉叶离离,雨声滴滴。夜长人静,此情何极。没有题目,没有落款,只有二十八个字。二十八个字,写尽了她的一生。蕉叶离离,是她的孤独;雨声滴滴,是她的眼泪;夜长人静,是她的等待;此情何极,是她说不出口的、没有尽头的思念。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词,下得痛快。下在她的听雨楼里,下在她的芭蕉叶上,下在她的词稿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词。
她在《点绛唇》中写过这样一句:
“黄鹤楼头,塞鸿声里清秋暮。”
她站在黄鹤楼上,看着塞鸿南飞,听着清秋的暮声,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故乡,是姐姐,是父亲,是丈夫,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说,可她写出来了。写在纸上,写在雨里,写在江南的烟雨中,写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