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古香亭:王朗与羼提道人 (第1/3页)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常州金坛的茅山脚下,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黛青。那黛青不是春山的青,是秋山的青——被霜打过、被雾浸过、在岁月里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怎么也洗不掉的青。像她穿了一辈子的那件道袍,青布素服,不染纤尘,可袖口磨破了,领口泛白了,补丁摞着补丁,摞成了一本无字的经书。
她叫王朗,字仲英,号无生子,自称羼提道人。
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词人。她的父亲王彦泓,字次回,是明代末年最著名的艳体诗人。他的《疑雨集》写得浓艳入骨,“个人已远,情韵如生”,在明末文坛上独树一帜。可他的女儿,不写艳体。她写的是断肠草,是古香亭,是羼提阁——那些名字里,藏着她的一生。
她嫁给了秦德澄。秦德澄是金坛的读书人,娶她的时候,她还是一个爱写诗的小姑娘。他读她的诗,读得心头一颤,对她说:“你的诗,比岳父的干净。”她听了,脸红了。她不敢说自己比父亲干净,可她心里知道,她的词,确实比父亲的诗干净。父亲的诗太浓了,浓得像桂花酿,喝一口就醉。她的词是淡的,淡得像茅山的云雾,飘在半山腰,不浓不烈,可它在那里,在那些松针的尖上,在那些石阶的缝隙里,在那些她一辈子都没有走出去的山谷中。
她后来生了一个儿子,叫秦松龄。秦松龄,字汉石,号次游,清初有名的词人。他的词学南宋,宗姜夔、张炎,词风清空骚雅,与朱彝尊、陈维崧、纳兰性德等人唱和,名重一时。可他的词里,有他母亲的影子。那影子不是浓的,是淡的;不是实的,是虚的;不是刻在纸上的,是写在风里的。他学会了母亲的那一种淡,学会了把最浓的感情藏在最淡的句子里,像母亲把一辈子的苦,藏在那件青布道袍的补丁底下。
她中年以后,皈依了佛门。不是因为她信佛,是因为她需要佛。佛告诉她,一切都是空的——富贵是空的,功名是空的,爱情是空的,愁也是空的。空了好,空了就不疼了。空了,她的心就可以歇一歇了。她建了一座小阁,取名“羼提阁”,又在阁旁筑了一座“古香亭”。她在阁里诵经,在亭里写诗。那些诗,比她年轻时的词更淡了,淡到像白水,没有颜色,没有味道。可你知道,那不是白水,是泪。她的泪流了一辈子,流到后来,连咸味都没有了,只剩下水,只剩下那一点点湿。
她的词集叫《羼提阁集》,她的诗集叫《古香亭诗》。羼提,是梵语,忍辱的意思。她忍了一辈子——忍丈夫的早逝,忍儿子的远游,忍家族的衰落,忍那些流言蜚语,忍这个对女人从不公平的世界。她忍了,忍到忍无可忍,还要忍。因为她是羼提道人,她是无生子,她是一个把忍字刻在骨头里的女人。
她出生的时候,常州下着雨。
那是万历末年,大明王朝已经病入膏肓。朝堂上党争不断,辽东的边患一天比一天急,西北的流寇一天比一天多。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金坛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家的女儿,在王家老宅的院子里,追着蝴蝶跑,跑得满头大汗,跑到蝴蝶飞过了墙头,跑到她再也追不上。
她的父亲王彦泓,是金坛城里最有名的才子。他的《疑雨集》传到扬州,传到苏州,传到杭州,传到每一个有文人的地方。那些文人读了他的诗,有的拍案叫绝,有的摇头叹息。拍案的人说他是“晚唐遗韵”,摇头的人说他是“艳体末流”。他不在乎。他在乎的,从来不是那些。他在乎的,只有女儿。
他教女儿读诗,读的不是他自己的诗,是《诗经》,是《离骚》,是《花间集》,是李商隐的《无题》。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
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羼提阁里,藏在她的古香亭中,藏在那些她诵了一万遍的经文底下。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嫁了人。嫁的是秦德澄。秦德澄是金坛的秀才,家道殷实,为人正直,也写诗。他的诗不如岳父的艳,可他的情,比岳父的真。他娶她的时候,她还年轻。她的眼睛亮得像茅山上的星星,她的笑声脆得像山涧里的泉水。他牵她的手,她的手是软的,是暖的,是让人握住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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