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秋风里 许德馨 (第1/3页)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她的《问月楼诗草》里,便成了一湖打碎了的月影。那月影不是圆的,是碎的,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箔,浮在墨色的水面上,像她这一生——从一开头就碎了,可碎得那么亮,那么闪,那么让人不敢直视。她是许德馨,字心微,号问月楼主,钱塘人氏。
她生于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卒年不详,大约在道光年间。她是许家的女儿,许家的媳妇,袁枚的女弟子,一个在随园十三女弟子的长卷里只露了半张脸、却在她的《问月楼诗草》里活了一整辈子的女子。她的诗集叫《问月楼诗草》,她的词集叫《问月楼词》,她的楼叫问月楼。楼不高,只有两层,白墙黑瓦,飞檐翘角。楼前种着几株桂树,楼后种着一片翠竹。每当月圆之夜,她一个人坐在楼上,望着天上的月亮,问它:你为什么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你为什么照着别人,也照着我?你为什么看着那些团圆的人笑,也看着我这个不团圆的人哭?
月亮不回答。月亮只是亮着。亮了一千年,一万年,亮到她死了,月亮还在亮。
许德馨是许宗彦的堂妹。许宗彦,字积卿,一字周生,德清人,乾隆五十一年举人,嘉庆四年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散馆授兵部主事。他是乾嘉年间著名的学者、诗人,著有《鉴止水斋集》。许宗彦的夫人,是梁德绳——就是那位续写《再生缘》的女诗人。许家一门风雅,兄嫂皆工吟咏。许德馨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耳濡目染,从小就显出了过人的诗才。
可她的才,是藏在月亮里的。她不像她的堂嫂梁德绳那样光芒四射,不像随园其他女弟子那样争奇斗艳。她只是一个人,坐在问月楼上,对着月亮,写自己的诗。那些诗,像月光一样,淡淡的,冷冷的,薄薄的,风一吹就散了。可她没有让它们散。她把它们收起来,收进《问月楼诗草》里,收进那些泛黄的纸页里,收进那些被虫蛀过的字缝里,收进时间的最深处。
她在《问月楼诗草》的自序中写道:
“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许氏妇,随夫宦游四方,备尝行役之苦。然此心未死,此志未泯。于舟车劳顿之中,以笔墨自娱。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问月楼诗草》。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说自己的诗能够传世,她只是想用这些诗来寄托自己的哀思。她的哀思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装不下,必须倒出来,倒在纸上,倒在诗里,倒在每一个字里。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诗真的传世了。虽然不多,可那些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用一生的雨泡出来的,用一生的泪洗出来的,用一生的血养出来的。
她嫁的是许家的一个远房子弟,叫许某。史料上没有记载他的名字,只说她是“许宗彦之从弟妇”——堂弟的妻子。她从一个许家,嫁到了另一个许家。她从一个问月楼,搬到了另一个问月楼。她的丈夫也是个读书人,可他的才情平平,诗写得不怎么样,词填得不怎么样,连科举也考得不怎么样。可他懂她。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他不会写,可他读得懂。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不会说“写得好”,只会说“我喜欢”。就这三个字,够了。比那些长篇大论的称赞,够一万倍。
婚后,她跟着丈夫,从杭州到北京,从北京到各地。许某做官,她跟着;许某调任,她跟着;许某被贬,她也跟着。她跟着他,走过了千山万水,走过了万里河山,走过了那些她从未想过会去的地方。她见过黄河,见过秦岭,见过华山,见过那些她在钱塘从未见过的壮阔与苍茫。她的诗,也因此有了别的闺阁女子没有的气象。
可她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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