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秋风里 许德馨 (第2/3页)
是湿的。湿得发霉,湿得长苔,湿得像问月楼墙角那一小块永远晒不到太阳的青砖。
她在《舟中》写道:
“一棹秋风里,行行又几程。云移山欲动,潮退岸还平。野阔人烟少,天空雁影横。孤舟今夜泊,何处月光明。”
“一棹秋风里”——一叶扁舟,在秋风里。“行行又几程”——走了一程又一程。“云移山欲动”——云在移动,山像是要动起来。“潮退岸还平”——潮退了,岸又平了。“野阔人烟少”——原野辽阔,人烟稀少。“天空雁影横”——天空高远,雁影横斜。“孤舟今夜泊”——孤舟今夜停泊在。“何处月光明”——哪里的月光明?
这首写得太大了。云,山,潮,岸,野,天,雁,孤舟,明月——每一个意象都大得惊人。可她的写法是小的——“孤舟今夜泊,何处月光明”。她把整个宇宙,缩进了那一叶孤舟里,缩进了那一片月光里。她不需要泰山,不需要黄河,不需要铁马冰河,不需要金戈铁马。她只需要一盏灯,一卷书,一叶舟,和窗外那一轮永远照着她、也照着别人的月亮。
她是袁枚的女弟子。
袁枚收了上百个女弟子,她是其中之一。她的堂嫂梁德绳是袁枚最得意的门生之一,她跟在堂嫂后面,像一只小鹤,跟着一只大鹤飞。她不嫉妒,不羡慕,不怨恨。她只是跟着,跟着,跟着,跟了一辈子。
袁枚在《随园女弟子诗选》中,选录了她的诗。她在随园女弟子的长卷《十三女弟子湖楼请业图》中,占了一个位置。那是乾隆壬子年(1792年)的事。那一年,宝石山庄的湖楼诗会,群芳毕至,她坐在梁德绳旁边,穿着淡青色的衫子,挽着简单的发髻,眉目清秀,神情淡然。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说:我来过了,我写过了,我活过了。
可那幅画完成后的第三年,她最亲的堂嫂梁德绳,就永远离开了她。
梁德绳死在嘉庆二十四年(1819年)的冬天。许德馨听到消息,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嫂嫂,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诗怎么办?”梁德绳不能回答她了。她只能一个人,坐在问月楼上,对着月亮,写一首又一首的悼亡诗。
她在《哭嫂》中写道:
“忆昔同吟问月楼,花前月下几春秋。而今人去楼空在,月自圆圆水自流。”
“忆昔同吟问月楼”——她记得从前和嫂嫂一起在问月楼吟诗。“花前月下几春秋”——花前月下,过了几个春秋。“而今人去楼空在”——现在人走了,楼还在。“月自圆圆水自流”——月亮自己圆着,水自己流着。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多读几遍,就会尝出那淡淡的苦味。那种苦,不是黄连的苦,不是苦瓜的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苦。它不刺激,不浓烈,可它一直在,在舌头根上,在喉咙里,在心口窝,怎么咽也咽不下去。
她在《问月楼词》中写过一首《浣溪沙》:
“细雨霏霏湿画帘,小楼孤影夜厌厌。病中情绪最难堪。欲写新词愁未稳,怕听残漏恨难添。一灯红晕照冰蟾。”
“细雨霏霏湿画帘”——细雨霏霏,打湿了画帘。“小楼孤影夜厌厌”——小楼上,她的孤影,夜太长了。“病中情绪最难堪”——病中的情绪,最难堪。“欲写新词愁未稳”——她想写新词,可愁绪未稳。“怕听残漏恨难添”——她怕听到残漏的声音,恨难再添。“一灯红晕照冰蟾”——一盏灯,红红的光晕,照着冰蟾。
这首词写得太好了。“一灯红晕照冰蟾”——冰蟾是月亮,是月宫里的蟾蜍。她用一盏灯,照着月亮。月亮本来不需要灯照,可她偏要照。不是因为月亮不亮,是因为她太暗了。她需要那一点点的光,照亮自己,也照亮那个永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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