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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秋风里 许德馨

    第四十章秋风里 许德馨 (第3/3页)

来的他。

    她写的是自己的病,也是自己的命。她的命,像那盏灯,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亮着。亮了一辈子,亮到灯油都干了,亮到灯芯都焦了,可它还亮着。

    她死在哪一年?没有人知道。史料上没有记载。她的生年我们还能从袁枚的诗话里推出来——大约在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左右,她的卒年则完全是个谜。她像一滴雨,落在问月楼的瓦檐上,顺着屋檐滴下来,滴进桂树根里,滴进泥土里,滴进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雨里。

    可她存在过。她的《问月楼诗草》存在过,她的《问月楼词》存在过,她的名字被记载在《随园女弟子诗选》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里,被后人铭记。

    沈善宝在《名媛诗话》中评价她:“许心微诗,清丽绵邈,如秋月扬明,春山含翠。其《问月楼》诸作,字字珠玑,读之令人不忍释手。”

    “字字珠玑,读之令人不忍释手”——是的,她的诗,每一个字都是珍珠。那不是普通的珍珠,是泪珠凝成的珍珠,是血珠凝成的珍珠,是心珠凝成的珍珠。她的诗不多,可每一首都像是用月光磨出来的,薄薄的,亮亮的,轻轻地搁在纸上,风一吹就飞了。可它们没有飞走。它们还在那里,在那些发黄的书页里,在那些被虫蛀过的字缝里,在那些被时间磨得模糊的墨迹里。

    很多年后,有人在杭州西湖边找到了问月楼的旧址。楼已经塌了,只剩下一堆瓦砾。瓦砾上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只有那几株桂树还在,老干虬枝,盘根错节,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每到秋天,桂花开放,金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四溢,飘满了整座西湖。

    那是许德馨亲手种的桂。她死后,桂树每年都开花。开得比别处的桂花都早,谢得比别处的桂花都晚。它的花特别香,香得像她诗里写的那句——“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那香不是从人间来的,是从天上来的,是从月亮里来的,是从她那些永远读不腻的诗里来的。

    她在《问月楼词》中写过这样一句:

    “自笑年来诗境进,一灯红处见江山。”

    那盏灯,灭了。可那江山,还在。那江山不是铁马冰河的江山,不是龙椅玉玺的江山,而是她一个人的江山——一个跟着丈夫宦游四海、颠沛流离、靠词活着的女人的江山。那江山很小,小到只有一间邸舍、一盏灯、一卷词稿;那江山很大,大到装下了她一生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许德馨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丈夫回来,没有等到儿子长大,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两百年的雨,落在杭州的西湖上,落在问月楼的瓦砾堆里,落在窗前那几株桂树的枝头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朵开在石缝里的桂花,没有沃土,没有甘泉,只有一点点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和一点点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她靠着那一点点水和光,开了几十年,开得那么用力,那么认真,那么美。风来了,她弯腰;雨来了,她低头;风雨过后,她又挺直了腰杆,开出花来。那花不大,不艳,不张扬,可它开了,在江南的烟雨中,幽幽地、淡淡地、倔强地开着。

    她在《问月楼诗草》中写过这样一句:

    “一灯红处见江山。”

    那盏灯,是她用命点的。那江山,是她用命画的。那诗,是她用命写的。她死了,可她的灯还在,她的江山还在,她的诗还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月圆的中秋,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盏灯还亮着,那江山还活着,那诗还飘着香。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四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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