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古香亭:王朗与羼提道人 (第3/3页)
了,落了,枯了,烂了,没有人看见,没有人记得。
可她不后悔。她开过。开在那年春天,开在那座古香亭旁,开在羼提阁的经书底下。没有人看见,可她看见了。她看见自己开过,就够了。
秦松龄后来官运亨通,从翰林院编修做到国史院侍读学士,又从侍读学士做到顺天学政。他走遍了半个中国,见过康熙皇帝,见过纳兰性德,见过那些名满天下的文人墨客。可他最想念的,还是金坛那座小小的羼提阁,还是阁里那个穿着青布道袍、在灯下诵经的母亲。
他写信给母亲,说:“娘,京城太远了,我回不去。”
母亲回信说:“你不要回来。你在外面好好做官,替秦家争气,替娘争气。”
秦松龄读着母亲的回信,读着读着,眼泪就流了下来。那信纸上,没有泪痕,可他知道,母亲写这封信的时候,一定哭了。母亲不会在信上哭,可她会在心里哭。她的心,从父亲死的那天起,就没有干过。它永远是湿的,湿得发霉,湿得长苔,湿得像羼提阁墙角那一小块永远晒不到太阳的青砖。
他在《羼提阁集》的序言中写道:“先妣王太夫人,幼聪慧,工诗词。及长,归先府君。不数年,先府君见背,太夫人守节抚孤,备尝艰辛。然太夫人未尝一日废吟咏。每于灯下,以诗词自遣。其词清空骚雅,有姜夔、张炎之风。余不忍其湮没,故梓以传世。”
“清空骚雅,有姜夔、张炎之风”——那是他给母亲的评价。可他知道,母亲的词,比姜夔的瘦,比张炎的淡,比那些南宋的词人,更像她自己。
她晚年,是在羼提阁里度过的。她一个人,住在金坛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词,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她不再写词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词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她把秦德澄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词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词,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词,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词,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金坛的老宅上,落在羼提阁的瓦檐上,落在古香亭前的梅花树上。她走了。
她的《羼提阁集》和《古香亭诗》,被她的儿子秦松龄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秦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羼提阁集》。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词,被收录在《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全清词》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羼提阁集》中写过这样一句——
“梨花满地无人管。”
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梨花落了满地,没有人管。她的命,也像那梨花,开了,落了,枯了,烂了,没有人管。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人管,是字写出来。写出来了,就够了。纸会黄,会脆,会碎。可字不会。字是她的魂,是她的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行李。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词,下得痛快。下在她的羼提阁里,下在她的古香亭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词。
她在《古香亭诗》中写过这样一句——
“只今惟有青山在,曾见当年旧墨痕。”
青山还在,墨痕还在,她也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梅花开的冬天,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她还活着。雨声未歇,花魂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