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蝴蝶飞过:那些没有长卷的女诗人 (第3/3页)
没有经历丈夫的死,还没有经历国破家亡,还没有经历那四十多年的守寡。那时的她,还是一个在秦淮河畔写诗的女孩。那诗里,没有恨,只有爱;没有冷,只有香。
可她后来,把那些诗都忘了。她只记得冷,只记得恨,只记得那四十多年的苦。她让人把朝廷为她立的牌坊拆了。她说,我不要清朝的牌坊。我是明朝的人,死也是明朝的鬼。她的丈夫是抗清殉难的,她怎么能接受清朝的褒奖?
她拆了牌坊。可她没有拆掉自己的心。她的心,是明朝的。永远都是。
王端淑,字玉映,号映然子,山阴人。她是王思任的女儿。王思任,是明末的文学家,以“谑庵”之号闻名天下。清军南下,他绝食殉国。王端淑是她的女儿,她没有殉国,可她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明朝的气节。
她嫁给了钱塘丁圣肇。丁圣肇是个文人,也是个明朝的遗民。他们一起,活在那个变了颜色的天下里。她不剃发,不穿清装,不与清朝的官员来往。她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小的书房里,读书,写诗,编书。
她编了一部《名媛诗纬》。四十二卷,从汉代到明末,数百位女诗人,数千首诗。她用二十年的时间,把这些散落在历史角落里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捡起来,掸去灰尘,擦亮,放回原处。
她在自序中写道:“使不为之传,则湮没无闻,岂不可惜?”她可惜的不是自己的诗,是那些和她一样的、被历史遗忘的女子。她不想让她们消失,不想让她们的眼泪白流,不想让她们的才华被泥土埋没。
她做到了。《名媛诗纬》流传下来了,那些女诗人的名字,也被记住了。可她自己的名字,却被忘了。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读过她的诗,没有人记得她在这个世界上活过。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自己的名字。
她写了一首《病中》:
“病骨支离不耐秋,今年花落更添愁。从今莫向窗前种,留与来生看未休。”
“病骨支离不耐秋”——她的病骨支离破碎,受不了秋天的萧瑟。“今年花落更添愁”——今年的花落了,更添了愁。“从今莫向窗前种”——从今以后不要再在窗前种花了。“留与来生看未休”——留着,等到来生再看,看个没完。
她写的是病中,也是她的一生。她活到了八十多岁,活到了清朝的鼎盛,活到了那些明朝的遗民一个个死去。她一个人,活在那个变了颜色的天下里,活到头发白了,活到眼睛花了,活到再也写不动了。她不怕死。她怕的是,那些没有编完的诗,那些没有救回来的名字,那些在历史缝隙里挣扎了一辈子的女人们的魂,还没找到归处。
她找到了。她编完了。她可以走了。
她死的那天,山阴下着雨。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轻,很柔,像一层薄纱,罩住了山阴,罩住了她住了几十年的老宅,罩住了窗前那株还没开花的梅花。她闭上了眼睛。她去找她的父亲了,去找那些她编进《名媛诗纬》里的女诗人了。她们在地下,等了她很久了。
很多年后,有人在江南的某条小巷里,找到了一本发黄的旧稿。纸已经脆了,轻轻一碰就掉渣。字迹模糊了,有些地方被虫蛀了,有些地方被水泡了。可还有几行字,能看清:
“扫眉才子少,吾得二贤难。”
这是袁枚写给廖云锦的。她不是“二贤”,她是“二贤”之外的、那个被漏掉的、在画卷边缘站着的、没有人注意到的人。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那些名头。她在乎的,只有自己的诗,只有自己的画,只有那座读画楼,只有窗外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雨。
她在《咏秋燕》里写过:
“伤心春雨香泥尽,羡尔先归到故乡。”
她的故乡,不在华亭,不在泗泾,不在那些她走过的江南小镇。她的故乡,在诗里,在画里,在那些她永远也回不去的春天里。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她们的诗,下得痛快。下在那些被历史遗忘的角落里,下在那些没有人翻开的旧稿里,下在那些只有她们自己知道的夜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们的人,像她们的命,像她们的诗。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