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宜秋小院:汪玉轸与宜秋诗钞 (第2/3页)
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认真的痕迹。可那些诗的内容,却让朱春生读了心头发紧:
“坐愁换过烛三条,才向妆台卸翠翘。只恐眠迟难早起,明朝记得是花朝。”
“坐愁换过烛三条”——她一个人坐在灯前,愁得换了一根又一根蜡烛。“才向妆台卸翠翘”——她终于起身,对着妆台卸下头上的翠翘。“只恐眠迟难早起”——她只担心睡得太迟,明天早上起不来。“明朝记得是花朝”——明天记得是花朝节,要早起,要给孩子们换上新衣裳,要让日子看起来还像那么一回事。
这是她难得的、没有被愁完全淹没的一首。可读到最后,你分明能感觉到那愁,不是不在,而是被她压在了句子底下。她怕它冒出来,所以用“明朝记得是花朝”把它压住。可她压得住一天,压不住一辈子。
朱春生读完了,抬起头,看着汪玉轸。她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拿着针线,低着头,脸红了,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朱春生说:“表姐,这是你写的?”
汪玉轸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说:“表弟,你别笑我。之前到你家,看到书架上有一册元人诗选,翻了几页很喜欢,就偷偷带回来了。晚上等孩子们都睡着了,我在灯下看。看了几个月,好像渐渐明白如何写诗了,就写了几首。可我知道自己水平不高,没给别人看过。”
朱春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汪玉轸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表姐,你的诗写得比我好。你不要再藏着了。”
他从那天起,把自己收藏的名人诗集借给她,鼓励她继续写诗。他说:“表姐,你这一辈子的苦,没有地方说。诗就是你说的地方。”
汪玉轸从那以后,写得更勤了。她白天做针线,晚上等孩子睡了,在灯下写诗。她的灯,是那种最便宜的油灯,灯芯细细的,光暗暗的,风吹过来,忽明忽暗。她就在那忽明忽暗的光里,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了,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她写的诗,慢慢传开了。先是朱春生读,然后是竹溪诗社的成员读,然后是镇上的人读,然后是苏州府志的编纂者也读到了。他们都说,汪玉轸的诗,“诗才迥异庸流,为时叹服”。
四、水村题壁
汪玉轸真正在文坛崭露头角,是因为一幅画,和一首写在画上的诗。
那一年,竹溪诗社的成员郭麐画了一幅《水村图》,邀请文友们一同赏画题诗。汪玉轸也在邀请之列。她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雅集,心里有些紧张,可她不想辜负朱春生的好意。
她走到画前,仔细端详。画上的水村,是她最熟悉的江南水乡——几间茅屋,一条小河,几株垂柳,几只泊在岸边的渔船。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提起笔,在画的空白处写下:
“深闺未识水村名,展卷偏教眼乍明。万叠烟云环舍绕,一溪鸥鹭伴人清。鸥乡鹭渚原堪恋,蟹舍渔庄总系情。如此江湖归未得,几回披对欲身轻。”
“深闺未识水村名”——她深居闺中,从不知道水村的名字。“展卷偏教眼乍明”——展开画卷,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万叠烟云环舍绕”——万叠烟云绕着屋舍。“一溪鸥鹭伴人清”——一溪鸥鹭伴着人,清清冷冷。“鸥乡鹭渚原堪恋”——鸥乡鹭渚,原本就值得留恋。“蟹舍渔庄总系情”——蟹舍渔庄,总系着她的情。“如此江湖归未得”——这样的江湖,她回不去。“几回披对欲身轻”——她几回披着画对着它,身体仿佛轻了。
这首诗写的是画,可写的是她的梦。她梦里的江湖,不是铁马冰河的江湖,不是龙椅玉玺的江湖,而是一溪鸥鹭、蟹舍渔庄的江湖,是她永远也回不去的、没有丈夫打骂、没有孩子哭闹、没有针线缝不完的江湖。
郭麐读了她这首诗,大为惊叹。他把这首诗抄录下来,寄给了随园老人袁枚,并在信中写道:“此女诗才,迥异庸流,为时叹服。其诗清丽绵邈,有古人之风。”
袁枚收到信,读了汪玉轸的诗,也惊叹不已。他在《随园诗话》中写道:“汪宜秋,吴江人,家赤贫,夫外出五年,撑持家务,抚养五儿,俱以针黹自给,而有才如此。”
可袁枚没有把她的诗收录进《随园诗话》。不是不想,是不能。她的诗太苦了,苦到袁枚不忍心把它放进他那本谈诗论词、风花雪月的书里。他怕那些只读惯了“明月几时有”的读者,读不懂汪玉轸的“歌声和泪出”。他怕他们读了会皱眉,会说“这女人的诗,怎么写得这么苦”。他宁愿不收录,也不能让人糟蹋了她的苦。
那首《水村图》诗,是她平生最得意之作。可这幅画的命运,和它的作者一样多舛。画后来不知所踪,诗也散佚在时间的尘埃里。只留下了几句残句,像几片枯叶,被风吹进了旧纸堆里,再也没有人翻到。
五、病中吟
汪玉轸的身体,是在三十岁之后垮掉的。
长期的劳累和营养不良,加上几次生育的损耗,让她患上了严重的贫血和肺病。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走几步路就喘,干一会儿活就晕。可她不能停下来。停了,孩子吃什么?针线活断了,买米的钱从哪里来?
她在病中写下的诗,是她一生中最沉痛的篇章。
她在《风光好》中写道:
“夜寒生。梦魂惊。半烬兰膏暗壁灯。床头饥鼠行。数长更。起离情。倚枕填词句未成。推敲直到明。”
“夜寒生”——夜里的寒气,一丝一丝地冒出来。“梦魂惊”——她从梦中惊醒,不知是被什么惊醒的。“半烬兰膏暗壁灯”——灯油烧了半截,灯芯暗了,壁上的影子也在暗。“床头饥鼠行”——床头有饥饿的老鼠在跑。“数长更”——她数着更长,一夜一夜地数。“起离情”——她起来,心里全是离情。“倚枕填词句未成”——她靠在枕上填词,可句子怎么也凑不完整。“推敲直到明”——她推敲着,一直到天明。
这首词写得太苦了。“床头饥鼠行”——老鼠都饿了,在家里跑来跑去,可她比老鼠还饿。老鼠还能找到一点剩饭,她连剩饭都没有。“推敲直到明”——她不是一个闲适的诗人,可以坐在书斋里优雅地推敲字句。她是靠在枕上,在病中,在饥饿中,在没有灯油的夜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那不是享受,那是煎熬。可她不肯停下来。停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在《海棠春》中写道:
“无端一夜东风骤。便吹得、杏花消瘦。待等小桃红,是晚春时候。惜花心事花知否。看镜里、双眉长皱。花信一番番,只芳年难又。”
“无端一夜东风骤”——无缘无故地,一夜东风忽然猛烈起来。“便吹得、杏花消瘦”——把杏花吹得消瘦了。“待等小桃红,是晚春时候”——等到小桃红开花,已经是晚春时候了。“惜花心事花知否”——她惜花的心事,花知不知道?“看镜里、双眉长皱”——她看镜子里,自己的双眉皱得长长的。“花信一番番”——花信风,一番一番地吹。“只芳年难又”——可她的芳年,再也回不来了。
这首词写得隐晦,可你读懂了。她惜的不是花,是她自己。花谢了明年还会开,可她老了,再也回不去了。花信风一年年地吹,吹过二十四番花信风,吹过了她的青春,吹过了她的健康,吹过了她的希望。她站在镜前,看着那个双眉长皱的自己,想问花一句——你知不知道我的心事?
花不知道。花只知道自己开了,谢了。可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知道得太多了。
六、随园一拜
嘉庆元年(1796年),袁枚已经八十岁了。
那一年,他应邀来到吴江。朱春生带着汪玉轸的诗稿,去拜见这位名满天下的随园老人。袁枚读了她的诗,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动容的话:“宜秋家赤贫,夫外出五年,撑持家务,抚养五儿,俱以针黹自给,而有才如此。”
他说完这句话,当着众人的面,正式收汪玉轸为女弟子。袁枚收女弟子,不是新鲜事。他收了上百个女弟子,席佩兰、金逸、孙云凤、归懋仪——每一个都是当时最杰出的才女。可她们大多是闺秀,有锦衣玉食的生活,有诗书传家的门第,有懂她们的丈夫和家庭。汪玉轸不一样。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有一双手,一针一线地缝;只有一颗心,一笔一划地写。
袁枚收她,不是因为她的才华比席佩兰高,是因为她的坚韧比谁都深。
那天,汪玉轸跪在袁枚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叫了一声:“老师。”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可她忍着,没有哭。
袁枚扶起她,说:“不必多礼。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学生了。你要好好写诗,不要辜负了你的才华。”
汪玉轸点点头,说:“学生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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