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双清阁:钱斐仲与雨花庵诗 (第2/3页)
最难过的是。“病与愁销”——病和愁,一起消磨。
这是她写得最绝望的一句。“最是今生难遣处,病与愁销”——她这一生,最难打发的,不是孤独,不是贫穷,不是丈夫的死,而是病和愁一起消磨她的那些日子。病来了,她疼;愁来了,她哭。病和愁一起来的时候,她既疼又哭,疼到哭不出来,哭到疼麻木了。她想躲,躲不掉;想逃,逃不开。病是她的影子,愁也是。她走到哪里,它们跟到哪里。她活到哪天,它们跟到哪天。她不怕死,怕的是死之前,还要被它们折磨。
可她忍着。忍了一辈子。
她的丈夫查冬荣,是个读书人。查冬荣活着的时候,家里常常有文人雅集。他们聚在双清阁里,喝茶,品画,论诗,弹琴。查冬荣的朋友们,都知道他娶了一个会写词的妻子。他们读她的词,读得啧啧称奇。有人说:“查兄,你夫人的词,比你写得好。”查冬荣听了,不恼,反而笑。他说:“是。我的诗,不如她的词。”
她躲在帘子后面,听他们说话,听得脸红红的,心里甜甜的。那时候的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以为那些雅集会一场接一场地开,以为那些朋友们会一个一个地来,以为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琴会一直响着,那些诗会一直写着。可她错了。查冬荣死了。雅集散了。朋友们不来了。茶凉了。琴断了。诗,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写。
她在《双清阁词》里写过一首《忆江南》——
“人去也,人去小楼空。帘外绿阴凉似水,窗前花影淡于风。无语立帘栊。”
“人去也,人去小楼空”——人走了,小楼空了。“帘外绿阴凉似水”——帘子外面的绿阴,凉得像水一样。“窗前花影淡于风”——窗前的花影,淡得比风还淡。“无语立帘栊”——她一句话也不说,站在帘栊前。
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多读几遍,就会尝出那淡淡的苦味。那种苦,不是黄连的苦,不是苦瓜的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苦。它不刺激,不浓烈,可它一直在,在舌头根上,在喉咙里,在心口窝,怎么咽也咽不下去。她站在帘栊前,一句话也不说。她不是不想说,是没有人可以说。查冬荣在的时候,她有说不完的话;查冬荣走了,她的话,也跟着他走了。她剩下的,只有那些词,那些没有人批的、没有人读的、没有人懂的词。
她在《双清阁词》里写过一首《清平乐》——
“寒窗月瘦。影在梅花后。欲写新词愁未就。泪湿青衫袖。灯花落尽残更。夜长人静无声。只有那枝翠竹,伴侬坐到天明。”
“寒窗月瘦”——寒窗下,月亮瘦了。“影在梅花后”——她的影子,在梅花的后面。“欲写新词愁未就”——她想写新词,可愁还没有写完。“泪湿青衫袖”——眼泪打湿了青衫的袖子。“灯花落尽残更”——灯花落尽了,更漏残了。“夜长人静无声”——夜太长了,人静了,没有声音。“只有那枝翠竹”——只有那枝翠竹。“伴侬坐到天明”——陪着她坐到天亮。
这首词,是她一生中最孤独的一幅自画像。她坐在寒窗下,月亮是瘦的,影子是淡的,灯花是落的,更漏是残的,夜是长的,人是静的,声是没有的。只有那枝翠竹,陪着她。翠竹不会说话,不会批她的词,不会说“此句妙绝”,不会说“餐霞,你又瘦了”。可翠竹不会走。翠竹永远在那里,在窗前,在月下,在她每一次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她把它当成了查冬荣的替身。她知道它是假的,可她需要它。没有它,她连坐下去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弟弟钱聚朝,字晓庭,号爱庐,是嘉兴的画家,工山水,尤精兰竹。他比姐姐小几岁,从小跟着姐姐读书。姐姐教他认字,教他写诗,教他做人的道理。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除了父亲,就是姐姐。
查冬荣死后,钱聚朝常常从嘉兴城里赶到常熟,去看姐姐。每次去,都带些米面油盐,带些新茶,带些他刚画好的画。他把画铺在桌上,让姐姐题诗。姐姐提笔,在画的空白处,写下几行小字。那些字,清秀,瘦硬,像她这个人。他读着读着,眼眶就红了。他说:“姐姐,你的诗,比我的画好。”她笑笑,不说话。她知道弟弟在安慰她。可她的诗,确实好。好到不需要安慰。
她在弟弟画的一幅兰竹图上题道——
“画兰如画心,画竹如画骨。心骨两清寒,无人知此意。”
“画兰如画心”——画兰花,就像画自己的心。“画竹如画骨”——画竹子,就像画自己的骨头。“心骨两清寒”——心和骨,都是清寒的。“无人知此意”——没有人知道这个意思。
她写的不是画,是她自己。她的心是兰,清高,孤傲,不媚世俗;她的骨是竹,挺拔,坚硬,不折不挠。可她的心和骨,都是冷的。那冷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她像一株兰,长在石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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