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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双清阁:钱斐仲与雨花庵诗

    第四十七章 双清阁:钱斐仲与雨花庵诗 (第3/3页)

没有沃土,没有甘泉,只有一点点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和一点点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她靠着那一点点水和光,开了几十年,开得那么用力,那么认真,那么美。可没有人看见。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人看见,是字写出来。

    她的《雨花庵诗余》,是她一生中最珍贵的行李。雨花庵,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雨是江南的雨,花是梅花、兰花、菊花、那些从石缝里开出来的花。庵,是庵堂,是她一个人的庵堂。她在里面修行,不是修来世,是修今生。她把这一生的苦,修成了词;把这一生的泪,修成了诗;把这一生说不出口的话,修成了那一卷薄薄的、没有人读的《雨花庵诗余》。

    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查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雨花庵诗余》。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说自己的词能够传世,她只是想用这些词来寄托自己的哀思。她的哀思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装不下,必须倒出来,倒在纸上,倒在词里,倒在每一个字里。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词真的传世了。虽然不多,可那些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用一生的雨泡出来的,用一生的泪洗出来的,用一生的血养出来的。

    她晚年,是在双清阁里度过的。

    双清阁,是她和查冬荣一起取的名字。双清,是两个人的清。一个人清,是孤单;两个人清,是清欢。查冬荣活着的时候,双清阁里有清欢;查冬荣死了,双清阁里只剩下清,清冷,清寂,清苦。可她不肯改名字。她怕改了,他就找不到她了。她要把双清阁留着,留到死,留到来生,留到他回来的那一天。

    她一个人,住在双清阁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词,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写词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词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

    她把查冬荣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词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词,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词,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词,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

    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嘉兴的南湖上,落在烟雨楼的檐角上,落在双清阁的瓦檐上,落在窗前那株梅花的枝头上。她走了。她的《雨花庵诗余》,被她的弟弟钱聚朝刻了出来。他在序言中写道:“先姊餐霞,幼聪慧,长而婉娩。工诗词,善书画。年十七,归查氏。夫妇唱和,相敬如宾。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姊守节抚孤,备尝艰辛。然姊未尝一日废吟咏。每于灯下,以诗词自遣。其词清丽绵邈,有宋人之风。余不忍其湮没,故梓以传世。”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名字,被记载在《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全清词》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雨花庵诗余》中写过这样一句——

    “泪痕和墨写成骚。”

    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重的一句。她的泪,和着墨,写成了《离骚》。《离骚》是屈原的,是楚国的,是天下人的。她的骚,是她自己的,是她一个人的。她用泪写,用血写,用命写。写完了,没有人读,她就自己读。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泪干了,读到墨淡了,读到纸碎了。可她还在读。不读,她会忘了自己是谁。

    她是谁?她是钱斐仲,字餐霞,号双清阁女史,秀水人氏,查冬荣的妻子,一个写了四十年词、却不知道自己的词写得好不好的女人。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词,下得痛快。下在她的双清阁里,下在她的雨花庵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词。

    她在《双清阁词》中写过这样一句——

    “一种愁心吹不散,乱似杨花。”

    她的愁心,吹不散。不是风不够大,是她的愁太重了。重到风搬不动,重到雨冲不走,重到时间磨不平。那愁,比她的命长,比这场下了千年的江南烟雨,还长。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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