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薪火南传 (第3/3页)
“好!”吴三桂拍案,“就依先生!”
四月三十,夜。
陈晓东站在关墙上,望着清军大营。营中灯火通明,人喊马嘶,似乎在准备又一次进攻。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吵了。
吴三桂是宿将,用兵以稳著称。前几次进攻,都是悄无声息地来,雷霆万钧地打。可今晚,还没打,就闹出这么大动静……
是疑兵?
他心头一紧,唤来副将:“派斥候,往宣威方向探。五十里内,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
斥候去了,一个时辰后,仓皇回来:“将军,宣威方向,发现清军!约一万人,轻装疾行,已过可渡河,正向曲靖!”
陈晓东脸色大变。
曲靖城里,只有三千老弱,根本守不住。一旦曲靖失守,胜境关就成了孤关,前后受敌,必破无疑。
“回援曲靖!”他当即下令。
“将军,不可!”副将急道,“我们一回援,吴三桂必从后追击。到时前有方光琛,后有吴三桂,我们这一万人,就得全死在这!”
“那也得回。”陈晓东道,“曲靖一丢,昆明门户大开。昆明丢了,云南就丢了。云南丢了,公主的托付就丢了。”
他看着东方,那是南京的方向。
“公主用命,换云南三年太平。这三年,一天都不能少。”
他翻身上马,对副将道:“你带五千人守关,能守多久守多久。我带五千人回援曲靖。记住,关在人在,关丢人亡。”
“将军!”副将跪倒,“让我去回援,你守关!你是主将,不能有事!”
“这是军令。”陈晓东厉声道,“执行!”
他不再多言,率五千人,连夜出关,驰援曲靖。
吴三桂果然追来了。可陈晓东早有准备,在关前十里处设伏,以滚木礌石阻敌。等吴三桂清开道路,陈晓东已走远了。
五月初一,黎明。
陈晓东赶到曲靖时,城已破。
方光琛的一万精兵,攻了半夜,终于攻破东门。城中三千老弱,死伤殆尽。方光琛正在府衙,准备放火为号。
陈晓东的五千人,正好赶到。
“杀!”他只有这一个字。
五千滇军,如猛虎下山,冲入城中。清军猝不及防,被杀得人仰马翻。可方光琛反应极快,立刻收拢部队,据守府衙、粮仓、武库三处,与滇军巷战。
巷战是最惨烈的。没有阵型,没有计谋,只有面对面的厮杀,刀对刀的碰撞。陈晓东冲在最前,柴刀过处,清军如割草般倒下。刀身上的金纹,越来越亮,像一团燃烧的火。
可清军太多了。一万对五千,又是巷战,滇军渐渐不支。
“将军,退吧!”亲兵浑身是血,嘶声道,“守不住了!”
“不退。”陈晓东一刀劈翻一个清军,“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看向府衙方向。方光琛就在那里,只要杀了方光琛,清军必乱。
“跟我冲!”
他率亲兵百人,直扑府衙。一路血战,到府衙前时,百人只剩三十。
方光琛站在台阶上,看着陈晓东,笑了:“陈将军,果然勇猛。可惜,勇猛救不了命。吴王爷的大军马上就到,到时前后夹击,你就是第二个长平公主。”
“公主不会死。”陈晓东道,“她在看着我们,在看着云南,在看着大明。”
他举起柴刀,刀身上的金纹,骤然放出刺目光华。
那光如此之亮,照亮了整个曲靖,照亮了黎明的天空。光中,隐隐有一个女子的身影,独臂,提剑,回眸一笑。
是公主。
“公主……”陈晓东泪流满面。
“傻小子。”光影中,公主的声音响起,很轻,很柔,“我说过,你要好好活。”
“公主,我……”
“别说话,听我说。”公主的光影走到他面前,伸手,虚抚他的脸,“这一刀,我教你。看好了。”
她握住陈晓东持刀的手,带着他,缓缓举起柴刀。
刀身上的金纹,活了。它们从刀身上脱离,在空中交织,化作一柄巨大的光刀——和南京那夜,公主斩出的那柄剑,一模一样。
“这一刀,为云南,为大明,为天下不甘为奴的人。”
公主的声音,响彻天地:
“斩——!”
陈晓东挥刀。
光刀斩下。
没有声音,没有光华,只有一道淡淡的波纹,从刀尖漾出,扩散。
波纹所过之处,清军如割麦般倒下。府衙崩塌,城墙开裂,大地震颤。方光琛瞪大眼睛,想逃,可逃不掉。波纹扫过,他整个人,连人带甲,化为飞灰。
一刀,斩敌三千。
剩下的清军,肝胆俱裂,四散奔逃。
可陈晓东也倒下了。
那一刀,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耗尽了他体内帝女星的印记。他躺在地上,看着天空,天已经亮了,朝阳升起,金光万道。
“公主,”他喃喃,“我守住了……”
柴刀掉在地上,刀身上的金纹,消失了。
亲兵扑过来,抱起他:“将军!将军!”
陈晓东睁开眼,看着他们,笑了:“告诉国公……曲靖守住了……云南……守住了……”
他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五月初三,吴三桂赶到曲靖时,看到的是一座空城。
城墙上,插满了滇军的旗。城中,清军的尸体还没清理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府衙前,方光琛的盔甲散落一地,人已化成灰。
“陈晓东呢?”吴三桂问。
“死了。”斥候报,“滇军把他葬在城东的山上,立了碑,写着……写着‘大明御前侍卫统领陈晓东之墓’。”
吴三桂默然。
他走到府衙前,看着那满地灰烬,良久,叹了口气。
“传令,撤军。”
“王爷?”副将不解,“我们还有八万大军,云南唾手可得……”
“得不了。”吴三桂摇头,“陈晓东这一刀,斩的不是方光琛,是军心。我军将士,已无战意。强攻,必败。”
他望向城东的山,那里新起了一座坟,坟前立着碑,碑前插着一把柴刀。
“而且,”他轻声道,“云南有天罡阵,有沐天波,有这三十五个疯子。这地方,我们打不下来了。”
他转身,上马:“回四川。告诉朝廷,云南瘴疠之地,不宜用兵。沐天波愿称臣纳贡,不如……就让他称臣纳贡吧。”
清军撤了。
消息传到昆明,黔国公府一片欢腾。
可沐天波没有笑。他站在五华山上,望着曲靖方向,久久不语。
程有龙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国公,陈统领的遗体,已运回昆明。按公主遗愿,葬在滇池畔,与西山相对。墓朝东北,那是南京的方向。”
“好。”沐天波道,“以公爵之礼葬之,追赠太子少保,谥‘忠勇’。”
“是。”
“天罡阵怎么样了?”
“成了。”程有龙道,“陈统领那一刀,以身为引,激发了天罡阵全部威力。如今三十六处阵眼已通,云南山川地脉之力,尽为我用。三年之内,清军不敢再犯。”
“三年……”沐天波喃喃,“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后,兵精粮足,可出滇北伐。”程有龙道,“公主的托付,我们完成了第一步。”
沐天波点点头,又摇摇头:“可公主不在了,陈晓东不在了。这北伐,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花义兔不知何时也上来了,手中握着那枚铜钱,“公主虽然散了,可她还在。在云南的山里,在水里,在风里,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陈晓东虽然死了,可他的刀还在,他的魂还在。他们在,大明就在。”
她将铜钱抛向空中。
铜钱翻转,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落在她掌心时,是正面。
“大吉。”她笑了,“国公,公主的路,我们还没走完。大明的天,还没亮。可天,总是会亮的。”
沐天波看着东方,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光洒满昆明城,洒满滇池,洒满云南的山山水水。
是啊,天总是会亮的。
也许要等很久,也许要流很多血,也许他们这一代人看不到了。
可天,总是会亮的。
因为总有人相信,大明还没完。
因为总有人愿意,举起那面旗。
因为总有人记得,在那个黎明,在曲靖城下,一个年轻人斩出了那一刀,一个女子在光中回眸一笑。
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这就是,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