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昆明血战 (第3/3页)
都行,好好活着。”她缓缓道,“阿兰朵,你回丽江,告诉木坤,他的恩,我记下了。若有来世,再报。”
“你要去哪?”阿兰朵问。
“回昆明。”花义兔望向北方,“国公战死在那,少国公战死在那,三万将士战死在那。我花义兔,不能独活。”
“可那是送死!”
“那就死。”花义兔笑了,“公主死了,国公死了,陈统领死了,所有人都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去陪他们,黄泉路上,不寂寞。”
她转身,向北走去。
“花军师!”朱天甲跪地,“别去!留得青山在……”
“青山?”花义兔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云南,就是青山。青山已倒,我何须再留?”
她不再回头,大步向前。
阿兰朵看着她的背影,许久,对朱天甲道:“带着你女儿,跟我去丽江。木坤会收留你们。”
“那花军师……”
“她选了她的路。”阿兰朵轻声道,“我们,有我们的路。”
她抱起朱媺娥,向寨中走去。
朱天甲最后望了一眼北方,那个倔强的身影已消失在丛林深处。
他跪地,磕了三个头。
“花军师,保重。”
十日后,昆明城外。
花义兔站在山坡上,望着下方的城池。城池已恢复平静,清军旗帜飘扬,百姓低头行走,不敢喧哗。
黔国公府已成废墟,焦黑的梁柱还在冒烟。城墙上,血迹未干,在秋风中泛着暗红。
她换了身素衣,散着发,一步步走向城门。
守门清兵拦住她:“什么人?”
“花义兔。”她平静道,“来见洪承畴。”
清兵一愣,随即大惊:“你就是花义兔?那个十万两悬赏的……”
“带我去见洪承畴。”她重复。
清兵不敢怠慢,连忙上报。不多时,一队骑兵出来,将她押入城中。
总督府,如今是洪承畴的行辕。
花义兔被带入大堂,洪承畴正在看书。见她进来,他放下书,打量她。
“花军师,别来无恙。”
“洪经略,别来无恙。”花义兔直视他,“我来了,要杀要剐,随你。”
洪承畴笑了:“我不杀你。我说过,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可我不想活了。”花义兔道,“云南丢了,国公死了,大明完了。我活着,没意思了。”
“大明完了,可天下还在。”洪承畴起身,走到她面前,“花姑娘,你才二十出头,有才,有能,何必寻死?归顺大清,我保你前程。云南巡抚,我说到做到。”
“巡抚?”花义兔笑了,“管谁?管这些剃了头的顺民?管这些跪着的奴才?洪经略,您觉得,我花义兔,是那样的人么?”
洪承畴沉默。
他知道,她不是。
从在竹桥上见她第一面,他就知道,这个女子,骨子里有股傲气,有股倔强,有股宁折不弯的劲。
那是汉人的气节,是明人的风骨,是这乱世中,最珍贵也最无用的东西。
“那你来,是为了什么?”他问。
“为了死。”花义兔道,“但死之前,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后悔么?”花义兔看着他,“投降清廷,背叛大明,屠杀同胞。您夜里,睡得着么?您梦里,可曾见过松锦战死的将士?可曾见过崇祯皇帝?可曾见过……您自己?”
洪承畴脸色一白,后退一步。
后悔?
他当然后悔。
可后悔有什么用?路选了,就不能回头。回头,就是死。
“我不后悔。”他硬着心肠道,“大清是天命,我顺天命而行,何悔之有?”
“天命……”花义兔笑了,笑得凄凉,“好一个天命。那今日,我就要逆一逆这天命。”
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抛向空中。
铜钱在空中翻转,发出嗡嗡声响。
“你要做什么?”洪承畴警惕。
“占最后一卦。”花义兔看着铜钱,“占大明的国运,占云南的未来,占你洪承畴的结局。”
铜钱落下,是反面。
大凶。
“看,”她指着铜钱,“大凶。可这凶,不是应在大明,是应在你,应在清廷,应在所有背弃祖宗、认贼作父的人身上!”
她咬破手指,血滴在铜钱上。
铜钱骤然放光,光芒刺目。光芒中,隐隐有龙吟凤鸣,有金戈铁马,有山河破碎,有日月重光。
“我花义兔,以血为祭,以魂为引,咒你洪承畴,咒你大清,咒这颠倒的世道——”
她一字一句,声如惊雷:
“咒你洪承畴,永世不得超生!咒你大清,三世而亡!咒这天下,终有复明之日!咒这汉家山河,永不断绝!”
话音落,铜钱炸裂。
花义兔喷出一口血,倒地,气绝。
她的眼睛睁着,望着北方,望着中原,望着那已逝的大明。
洪承畴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浑身发冷。
他仿佛看到,无数冤魂在哭嚎,无数血光在弥漫,无数刀剑在指向他。
“经略!经略您怎么了?”亲兵冲进来。
洪承畴摆摆手,踉跄走到花义兔尸体前,弯腰,替她合上眼。
“厚葬。”他嘶声道,“以公爵之礼,葬在滇池畔,与沐天波、陈晓东为邻。”
“是……”
洪承畴走出大堂,望着天空。
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福建老家,他还是个少年,读书,习武,想着有朝一日,报效朝廷,光宗耀祖。
后来他中了进士,当了官,去了辽东,打了仗,降了清,到了今天。
这一路,他得到了荣华富贵,得到了高官厚禄,得到了天下人的“敬仰”。
可他失去了什么?
失去了根,失去了魂,失去了夜里能安稳入睡的心。
“天命……”他喃喃,“呵呵,天命……”
雨,终于下了。
淅淅沥沥,如泣如诉。
昆明城在雨中沉默,滇池水在雨中呜咽,云南的山在雨中低垂。
而远在千里之外,北京紫禁城里,年轻的顺治皇帝正在批阅奏折。
奏折是洪承畴写的,禀报云南大捷,沐天波伏诛,云南平定。
顺治很高兴,朱笔一挥,批了四个字:
“天下归心。”
他真的以为,天下归心了。
可他没有看到,云南的雨,下得多么凄冷。
没有看到,滇池的水,流得多么悲怆。
没有看到,那些死去的人,眼中有多么不甘。
更没有看到,在这破碎的山河间,在这血染的大地上,还有无数人,在心里,在梦里,在骨子里,念着两个字:
大明。
大明还没完。
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大明就没完。
只要还有一滴血未冷,大明就没完。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大明就没完。
花义兔死了,沐天波死了,陈晓东死了,长平公主死了。
可大明,还没完。
因为人心不死。
因为薪火相传。
因为总有人,在黑夜中,举起火把。
哪怕那火把,终将熄灭。
可只要举起过,照亮过,就足够了。
雨,还在下。
昆明城在雨中静默,像在哀悼,像在等待。
等待下一个黎明。
等待下一个举起火把的人。
等待大明,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那一天,或许很远。
可总会来的。
因为这是天命。
汉人的天命。
华夏的天命。
永不屈服的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