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家族聚餐,三姑六姨的“关心” (第3/3页)
他想起今晚餐桌上的每一张脸。大姨的担忧,二舅妈的不满,母亲的眼泪,父亲的沉默,李俊的得意和后来的恼怒。
他想起手机里那条相亲拒绝通知:“建议:提升沟通技巧,增加个人魅力展示。”
他想起李俊说的:“你不合群,就被淘汰。”
光标还在闪。
贝西克开始打字。手指落在键盘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他打字很快,不用看键盘,眼睛盯着屏幕,一行行字冒出来:
为什么“老实人”成了贬义词?
“今晚家庭聚餐,我又被上了一课。主题是:你为什么还没成功?论据是:你不合群,不会来事,像个木头。结论是:你得改。
“我试图解释,但他们不听。或者听了,但觉得我在狡辩。
“于是我沉默。沉默是金,他们说。但我的沉默,在他们眼里是缺陷。
“回家的地铁上,我在想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开始,‘老实’、‘本分’、‘内向’这些词,成了贬义词?
“我查了数据。过去三十年,中国城市化率从 26% 上升到 65%。数亿人从熟人社会进入陌生人社会。在熟人社会,老实是本分,是可信。在陌生人社会,老实是笨,是好欺负。
“商业社会推崇什么?狼性,情商,人脉,资源整合。你要会说话,会喝酒,会来事,会把陌生人变成‘兄弟’。
“于是像我这样的人,成了残次品。
“但有趣的是,同样是这个商业社会,又在大谈‘长期主义’、‘价值投资’、‘深度工作’。巴菲特说投资需要耐心,芒格说要逆向思考,卡尔·纽波特说深度工作创造真实价值。
“这些品质,不需要‘会来事’。甚至,‘会来事’是干扰。
“所以问题来了:这个社会到底要什么?
“也许它要的是分裂的人格:在酒桌上你是狼,在书房里你是僧。在领导面前你是狗,在下属面前你是王。在陌生人面前你是演员,在熟人面前…你可能已经没有熟人了。
“我做不到。不是不想,是不能。我的大脑是单线程的,一次只能运行一个系统。我装不了那么多面具。
“所以我问自己:如果这个游戏规则我玩不了,我能不能自己定一个规则?
“比如,我不玩人脉游戏,我玩深度认知游戏。我用十年时间,把某个领域钻透,钻到比 99% 的人都深。这个价值,能不能兑换?
“我不玩情绪价值游戏,我玩逻辑价值游戏。我不哄你开心,但我能帮你把问题拆解清楚,找到最优解。这个价值,有没有人买单?
“我不玩社交广度游戏,我玩社交深度游戏。我只有三个朋友,但我们可以聊到凌晨三点,聊宇宙,聊生死,聊别人觉得‘没用’的东西。这种关系,质量如何?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想试试。
“试试用这块木头的活法,能活成什么样。
“如果最后证明我是错的,那我认。但至少,我用自己的方式错。
“而不是用他们的方式,对了也像错。”
他停下手指。屏幕上已经写满一千多字。
他重读一遍,删掉最后两段。太情绪化了,不好。
改成:
“以上是一些不成熟的思考。欢迎讨论,但拒绝人身攻击。如果你骂我,我会拉黑你,然后继续写我的。因为我的时间很贵,不能浪费在说服傻子上。”
他看了看标题,把问号改成**。
为什么“老实人”成了贬义词。
光标在标题末尾闪烁。他鼠标移到发布按钮,犹豫了三秒。
然后点击。
文章发布到他的知乎专栏。专栏名字叫“深度木头”,创建三个月,发了七篇文章,总阅读量不到一千,粉丝四十七个,其中三十个是僵尸粉。
发布成功。页面刷新,显示“发布成功,正在审核”。
他关掉网页,打开股票软件。自选股列表里只有八只股票,三只红的,五只绿的。他持有其中两只,仓位 10%,浮亏 3%。
他看了看财报发布日期,在日历上做了标记。然后关掉软件。
手机亮了一下。知乎推送:“您发布的文章有了新评论。”
他点开。
第一条评论:“又来了,社恐的自我安慰。社会就是适者生存,不适应就淘汰,哪那么多废话。”
第二条:“写得不错,但现实很骨感。你不会来事,就是没机会。”
第三条:“博主是做什么的?程序员吧?典型的程序员思维,以为世界是逻辑驱动的。”
第四条:“有点道理,但没用。你改变不了社会。”
贝西克看完,没有回复。他截了个图,保存到名为“动力燃料”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上百张截图,都是骂他的评论。
他给截图重命名:“20260412家庭聚餐夜首评”。
然后他起身,去卫生间洗漱。刷牙,洗脸,用冷水拍脸三次。镜子里的人眼神平静,没有波澜。
回到书桌前,他打开另一个文档。这是一份私人投资笔记,加密的。
他打字:
“2026年4月12日。家庭聚餐。情绪波动:低。观察:亲戚对‘成功’的定义高度一致(房、车、婚、子、职级),且认为达成路径唯一(人情世故)。思考:这种一致性是否意味着机会?即,当所有人涌向一条路时,另一条路可能被低估。”
“补充:李俊因人情投资亏损 30 万案例。验证假设:人情网络自带债务属性,且债务成本隐形成本高。反推:避免人情债务,等于获得无风险收益。”
“下一步:量化‘人情时间成本’。统计周围人每周在无效社交上的时间,估算机会成本。”
写完,加密保存。
他关掉电脑,起身关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今晚的片段。大姨的眼镜链,李俊的金链子,母亲的眼泪,手机上的拒绝通知,地铁车厢里的灯光,屏幕上的光标。
还有那句话,他自己写的那句话:
“试试用这块木头的活法,能活成什么样。”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呼吸逐渐平稳。
睡着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知乎推送:“您发布的文章阅读量突破 1000,获得 15 个赞同,7 条评论。”
屏幕暗下去。
房间彻底安静。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李俊刚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妻子在旁边睡着了。他点开知乎,首页推给他一篇文章:《为什么“老实人”成了贬义词》。
他瞥了一眼作者:“深度木头”。
“什么狗屁文章。”他嘟囔一句,划走了。
继续刷短视频。美女跳舞,搞笑段子,股票分析。刷到凌晨一点,眼皮打架,手机掉在胸口。
他睡着了,梦见自己又赚了三十万,这次不是P2P,是股票。他成了股神,亲戚都来巴结,贝西克也在其中,低头给他敬酒。
他笑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真痛快。
窗外,同样的霓虹灯光,照在不同的窗户上。
这座城市里,有人做梦,有人失眠,有人计算着时间成本,有人在人情世故的迷宫里打转。
而贝西克的出租屋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书桌上那张A4纸,在夜色里泛着微光。
纸上那行字,在黑暗里沉默着:
“五年计划:用他们最鄙视的一切,打到你们闭嘴。”
夜还长。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