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重器:文明折叠》第一卷第四章 (第1/3页)
第四章 龙宫
蛟龙号的舱体很小。
直径两米一,长度三米五,内部空间不到十二立方米。两个人挤在里面,连转身都困难。控制台、生命维持系统、通信设备、应急装置——各种仪器塞满了每一寸空间,留给人的只有两个半躺式的座椅,像牙科诊所的手术椅。
崔宇光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系好安全带。座椅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坐垫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哪次任务留下的咖啡渍,还是别的什么。
方舟坐在主驾驶的位置上,双手放在操作台上,没有启动任何程序。他盯着前方的舷窗——圆形的,直径四十厘米,双层耐压玻璃,厚达十五厘米。窗外是蛟龙号的机库,灰白色的混凝土墙壁,几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
“最后一次问你。”方舟说,没有看他,“你确定要下去?”
“确定。”
“你知道下去之后,可能上不来吗?”
“知道。”
“你爸也知道。”
崔宇光转过头看着方舟。方舟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某种更深更沉的重量。
“方舟,”崔宇光说,“我爸打开舱门之前,说了什么?”
方舟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崔宇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说:‘告诉小光,海的心是红的。’”
崔宇光的手指收紧了。
“然后呢?”
“然后他打开了舱门。”方舟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事故报告,“水压在一瞬间把舱门冲开,海水灌进来。我被安全绳固定在座椅上,他被水流卷了出去。我伸手去抓他,没抓到。他消失在黑暗里。三秒钟后,潜水器的自动应急程序启动,舱门关闭,开始紧急上浮。”
“三秒钟。”崔宇光重复了一遍。
“三秒钟。”方舟说,“他消失在黑暗里,用了三秒钟。我等了十五年,等他回来。”
机库里安静了。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蛟龙号生命维持系统低沉的运转声。
“他不会回来了。”崔宇光说。
“我知道。”方舟说,“但我在等你说这句话。”
他转过头,看着崔宇光。两个人的目光在狭窄的舱体内相遇,没有敌意,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沉默的理解。
“准备好了吗?”方舟问。
“准备好了。”
方舟按下启动按钮。蛟龙号的生命维持系统开始全功率运转,灯光从白色变成淡黄色,舷窗外的机库开始注水。水面缓缓上升,淹没了蛟龙号的底部,淹没了舷窗,淹没了整个机库。
当水面漫过舷窗的那一刻,崔宇光看见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水是绿的。不是游泳池那种透明的绿,是深海那种浓稠的、有质感的绿。光线穿过水面,被折射、被散射,在蛟龙号的壳体上投下流动的光斑。气泡从排气口冒出来,向上飘去,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一群倒着飞的星星。
“下潜。”方舟说。
蛟龙号脱离了机库的固定装置,缓缓下沉。
从海面到三千米,用了四十分钟。
前五百米,窗外还有光。阳光穿透海水,被水分子散射成蓝色。崔宇光看见了一群鱼——银色的,排成队,从舷窗外游过,像一阵风。五百米以下,光线开始衰减。蓝色变成深蓝,深蓝变成蓝黑,蓝黑变成黑色。
一千米。窗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黑暗。绝对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暗。蛟龙号的探照灯打开了,两道雪白的光柱射出去,照在海水里,像两把光做的刀。但光柱只能照亮前方二十米,二十米之外,依然是黑暗。
“害怕吗?”方舟问。
“不怕。”崔宇光说。
“撒谎。”
崔宇光没有否认。他的手心在出汗,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至少他不愿意承认是恐惧。这是一种更深的本能反应,是人类几百万年进化刻在基因里的警告:黑暗是危险的,深海是死亡的国度,你不属于这里。
但他的父亲属于这里。或者说,父亲选择了属于这里。
两千米。水压达到了两百个大气压,每平方厘米承受两百公斤的压力。蛟龙号的耐压壳体发出吱吱的声响,像一只被攥紧的易拉罐。这是正常的。方舟说过,这种声音是钛合金壳体在压力下微形变产生的,说明蛟龙号正在工作,正在保护他们。
两千五百米。声音变了。不再是吱吱声,是咚咚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敲打壳体。
“那是什么?”崔宇光问。
“深海的声音。”方舟说,“水压导致壳体内部的气泡破裂。没事。”
三千米。龙宫基地到了。
探照灯的光柱里,出现了一座建筑。
不是自然形成的——方形的轮廓,直角的边缘,平整的墙面。一座人造的建筑,坐落在三千米深的海底,被沉积物覆盖了不知道多少年。崔宇光透过舷窗看着它,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不是龙宫。这是龙宫基地——人类建的深海科考站。方舟说的“龙宫”,是另一座。在马里亚纳海沟,在一万一千米的深处。
“这只是开始。”方舟说,“真正的龙宫,还在下面。”
“继续下潜。”崔宇光说。
四千米。五千米。六千米。
蛟龙号缓缓下沉,像一片落叶沉入深井。窗外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生命。探照灯的光柱里偶尔出现一些奇怪的生物——透明的、发光的、长着巨大眼睛的——深海鱼。它们从舷窗外游过,好奇地看着这艘来自水面世界的铁壳怪物,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七千米。八千米。九千米。
崔宇光开始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压力。不是水压——蛟龙号的壳体扛得住。是心理压力。黑暗像一床厚重的棉被,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在他的胸口上,让他呼吸变得困难。生命维持系统的氧气浓度是正常的,但他的大脑在告诉他:你缺氧了,你快死了,你不应该在这里。
“深呼吸。”方舟说,“这是深海幽闭症。第一次下潜的人都会有。你的大脑在骗你。”
崔宇光闭上眼睛,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心跳慢慢降下来,胸口的不适感减轻了一些。
“你第一次下潜的时候,”他问,“也有这种感觉吗?”
“有。”方舟说,“你爸也有。”
“他也有?”
“他说过一句话。”方舟的声音在狭窄的舱体内回荡,“他说,深海幽闭症不是病,是海的警告。海在告诉你——你不属于这里。回去吧。”
“然后呢?”
“然后他继续下潜。”方舟说,“因为他想知道,海为什么要发出这个警告。”
一万米。
蛟龙号的深度计跳到了五位数的边缘。9998,9999,10000。
一万米。十公里的海水压在头顶。每平方厘米承受一吨的压力。蛟龙号的耐压壳体发出更密集的吱吱声,像一只被攥紧的拳头在**。这是正常的。方舟说过,一万米是蛟龙号的设计极限,但它的实际安全余量有百分之三十。它能扛住。它一定能扛住。
崔宇光盯着深度计。10050,10100,10150。
“马里亚纳海沟的最深处,”方舟说,“叫挑战者深渊。深度一万一千零三十四米。你爸就是在那里打开的舱门。”
“还有多远?”
“八百米。”
蛟龙号继续下沉。深度计的数字跳动着,每一米都像一针扎在崔宇光的心脏上。他想起父亲的信,想起那句话:“海是黑的、冷的、真实的。”黑的,是真的。冷的,也是真的。真实的——什么是真实?
一万零八百米。一万零九百米。一万一千米。
“到了。”方舟说。
崔宇光看向舷窗。
探照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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