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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失重的三十七秒

    第二章 失重的三十七秒 (第1/3页)

    # 泡泡与谎言

    ## 第二章 失重的三十七秒

    周一早晨,邱莹莹是被一阵刺耳的钻头声吵醒的。

    那声音从天花板的方向传来,尖锐、持续、毫不留情,像一只愤怒的啄木鸟在拆房子。她在被子里蠕动了几下,试图把自己卷成一个隔音效果更好的春卷,但钻头声穿透力极强,从耳朵眼一路钻进了脑仁里。

    “谁啊……”她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声,把枕头捂在头上。

    枕头上还残留着洗衣液的味道,甜甜的,腻腻的,闻久了让人产生一种奇异的晕眩感——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台滚筒洗衣机,正在以最高转速运转。

    钻头声停了。

    邱莹莹松了口气,把枕头从头上拿开,准备再睡五分钟。

    然后钻头声又响了,这次更大声,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敲击声,像是有人在用锤子砸她家的天花板——或者更准确地说,砸她的脑壳。

    她猛地坐起来,头发炸成了一个狮子王,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已经先开始工作了:“楼下装修还是楼上装修啊!周一早上八点!有没有公德心!”

    她爸邱大勇的声音从客厅传来,隔着门板听起来闷闷的:“是楼上!六楼在装修!你昨天没看到电梯里贴的告示吗?”

    “我又不坐电梯!”邱莹莹喊道。

    这倒是实话。她们家住二楼,邱莹莹从小到大都是走楼梯的,对电梯的存在几乎没有任何感知。她甚至有一次在商场里迷路了,绕着电梯转了三圈才找到楼梯口——后来她妈说她是“天生的楼梯体质,这辈子跟电梯犯冲”。

    “那就起来吧!”邱大勇继续说,“反正你今天要去送干洗!李奶奶家的床单、王先生的工作服,还有那个——”

    他顿了一下。

    “那个蔡先生的衣服,今天可以取了。”

    邱莹莹的瞌睡虫在听到“蔡先生”三个字的瞬间,全部就地正法。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衣——一件印着卡通柴犬的宽大T恤,领口洗得松松垮垮的,一边肩膀都快露出来了。她飞速掀开被子,拖鞋都没穿,光着脚冲进了卫生间。

    “你慢点!”邱美兰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地板凉!”

    邱莹莹已经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乱得像鸟窝,眼角有眼屎,嘴角有口水干掉的痕迹,左边的脸颊上还有一道枕头的压痕,红红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蔡先生今天要来取衣服。”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然后深吸一口气,“邱莹莹,你今天是去送衣服的,不是去相亲的。你把衣服给他,他拿了衣服走人,你们之间的交集就结束了。结束了你懂吗?就是——没了。”

    镜子里的她眨了眨眼,表情不太认同。

    “好吧也许不是完全没了,”她修正道,“以后他还会来洗衣服的,对吧?他的衬衫那么多,浅蓝色的,白色的,可能还有别的颜色的——”

    她意识到自己在对着镜子自言自语,而且说的内容越来越像跟踪狂的犯罪预备记录,于是果断闭上了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地洗了一把脸。

    四十分钟后,邱莹莹出门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不是那种很正式的连衣裙,而是一件棉质的、下摆有一圈小雏菊刺绣的、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小众日系品牌店里淘来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留了两缕碎发在耳边,看起来既不会太刻意,也不会太随意。

    ——她花了二十分钟才扎出这个“看起来不刻意的随意感”。

    手里拎着一个大号的帆布袋,里面装着三袋干洗完的衣服:李奶奶的床单、王先生的工作服,以及——

    最下面那袋,用透明防尘袋包着的,蔡家煌的三件西装外套、两条西裤、一件衬衫。

    她把这袋衣服放在最下面是有原因的。不是因为想压着它,而是因为——如果放在上面,她会忍不住一直低头看,然后走路不看路,然后被路上的井盖绊倒,然后摔个狗吃屎,然后衣服飞出去,然后蔡家煌的西装外套铺在马路牙子上,然后——

    她的想象力在这里刹了车。

    出了楼道,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四月的阳光已经有一点辣了,照在皮肤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种催促万物生长的蛮横。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叶,巴掌大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碎金般的光斑。

    邱莹莹眯起眼睛,先往左看了一眼——李奶奶家在一百米外的老小区里,走路三分钟。王先生家更近,就在隔壁那栋楼的四楼。至于蔡家煌——

    对面,灰色公寓楼,五楼,503。

    她站在人行道上,仰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拉开着,阳光照进去,书架上的书脊反射着淡淡的光。咖啡机旁边那个白色的马克杯今天换了位置,放在了书桌的左上角。

    没有看到人。

    邱莹莹收回目光,先往左拐,去送李奶奶的床单和王先生的工作服。

    李奶奶家在一栋没有电梯的老居民楼里,五楼。邱莹莹爬了五层楼梯,在门口喘了三十秒,才按了门铃。李奶奶开门的时候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杂志,看到邱莹莹就笑了:“莹莹来了?快进来坐,我给你倒杯水。”

    “不了不了,李奶奶,我还赶着送下一家。”邱莹莹把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递过去,“您看看,熨得行不行?”

    李奶奶展开床单,眯着眼睛看了看边角的折痕,满意地点了点头:“你爸的手艺,我放心。多少钱?”

    “老价钱,十五块。”

    李奶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十五块递给她,又塞了一颗橘子糖在她手里:“拿着吃。”

    “谢谢李奶奶!”邱莹莹把糖塞进口袋里,转身下楼。

    王先生家就在隔壁楼的四楼,但王先生本人不在家,是他老婆开的门。王太太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烫着一头卷发,穿着睡衣,手里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孩子正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的,整张脸皱成一团,像一颗被捏过的包子。

    “哎呀王太太,衣服给您放这儿了。”邱莹莹把工作服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提高音量喊道。

    “多少钱?”王太太一边哄孩子一边问。

    “二十五。”

    王太太从睡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扫码付了款,然后抱歉地朝邱莹莹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孩子闹觉,就不请你进来了。”

    “没事没事,您忙。”邱莹莹摆了摆手,转身下楼。

    出了楼道,她低头看了一眼帆布袋——最下面那袋衣服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袋底,透明防尘袋里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隐约可见。

    她深吸了一口气。

    “就是送个衣服,”她对自己说,“跟送李奶奶的床单一模一样。把衣服给他,他签收,你走人。全程不超过三分钟。三分钟而已,邱莹莹,你连三分钟都撑不过去吗?”

    她心里有个声音说:撑不过去。

    “闭嘴。”她对那个声音说。

    然后她穿过马路,走向对面那栋灰色的公寓楼。

    公寓楼的大厅比她想象中要漂亮得多。地面是浅灰色的大理石瓷砖,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前台有一张弧形的接待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女人,正在低头看手机。大厅的一角摆着一组深蓝色的布艺沙发,沙发旁边是一个书架——不是蔡家煌那种私人书架,而是供住户交换阅读的公共书架,上面摆着一些杂志和畅销书。

    电梯有两部,门上贴着装修告示:“本楼六楼正在进行室内装修,施工时间为周一至周五8:00-18:00,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邱莹莹看了一眼楼梯口——就在电梯旁边,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亮着。

    她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走向了电梯。

    “天生的楼梯体质”、“这辈子跟电梯犯冲”——她妈的话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她今天决定叛逆一次。不就是个电梯吗?能有多可怕?她又不是没坐过电梯。商场里的电梯她坐过无数次了,虽然每次都会有一点点紧张,但——

    好吧,不止一点点。

    她站在电梯门前,按了向上的按钮。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看了一眼楼层按钮面板——1到6楼,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她按了一下“5”。

    电梯门关上了。

    电梯开始上升。

    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电梯在到达三楼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不是那种正常的、平稳的停止,而是一种突兀的、带着轻微震动的停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电梯井里绊了一跤。

    邱莹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没事没事,”她小声说,“可能是有人在三楼按了电梯——”

    但门没有开。三楼的按钮没有亮,电梯也没有开门的意思。它停在那里,大概停顿了三秒钟,然后——

    电梯里的灯闪了一下。

    然后又闪了一下。

    然后灭了。

    电梯在黑暗中猛地往下一沉——那种失重的感觉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把邱莹莹的胃往上拽了一下。她本能地抓住了电梯里的扶手,指甲深深地嵌进扶手的橡胶层里。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电梯在下降了一小段距离之后停住了,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灯重新亮了,但不是正常的亮度,而是忽明忽暗的,像一只快要烧坏的灯泡。

    邱莹莹站在电梯的角落里,双手死死地抓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兔子。

    “没事的,”她对自已说,声音在发抖,“电梯故障而已,很快就会有人来的。电梯里有紧急呼叫按钮,对,紧急呼叫——”

    她松开一只手,去找紧急呼叫按钮。但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按了好几次都没按准,手指在按钮面板上滑来滑去,像一条在冰面上挣扎的鱼。

    终于,她按到了。

    一阵刺耳的蜂鸣声响了起来,然后是一个对讲机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喂?几号电梯?什么情况?”

    “我——我被困在电梯里了!”邱莹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明显的哭腔,“电梯突然停了,然后往下掉了一下——我——我在——”

    “别急,女士,请问您在几号电梯?”

    “我——我不知道!就是——就是那个——”

    她慌乱地抬头看了看电梯内部,试图找到电梯编号。但她的视线模糊了——不是哭了,而是因为紧张导致的眩晕。电梯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在她眼前制造出一片片光晕,像是被人往眼睛里撒了一把碎玻璃。

    “女士?女士您还在吗?”

    “我在!我在!”邱莹莹紧紧抓着扶手,指甲已经嵌进了橡胶里,“我在——对面是洗衣店——不,我是说来送衣服的——我在——”

    她说不下去了。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的语言能力。她从小就怕电梯——不是那种明确的、有原因的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不讲道理的恐惧。每次走进电梯,她都会有一种隐隐的不安,觉得这个铁盒子随时会把她吞进去,然后吐出来的时候,她就不再是她了。

    而现在,她的恐惧变成了现实。

    她被困在一个铁盒子里,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电梯里的灯又闪了一下。

    邱莹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有人吗——”她的声音很小,小到连自己都快听不清了,“有人能来救我吗……”

    对讲机里又传来了声音:“女士,我已经通知了维修人员,大概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请您保持冷静,不要试图强行开门——”

    十五到二十分钟。

    邱莹莹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二、三、四、五——呼出去。六、七、八、九、十——吸进来。

    她妈教她的这个方法,说是焦虑的时候管用。但此刻,这个方法一点用都没有。每一次呼吸,她都能感觉到胸腔里的空气是稀薄的、不够用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蹲了下来。

    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电梯故障的时候蹲下来比较安全。也许是假的,也许是谣言,但此刻她需要一个能让自己感觉安全一点的姿势——哪怕这个姿势是蹲在角落里,双手抱膝,像一只缩成一团的刺猬。

    眼泪滴在她的白色连衣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手机。

    她想到了手机。

    她手忙脚乱地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帆布袋刚才被她扔在了电梯的地板上,李奶奶给的橘子糖从口袋里掉了出来,滚到了电梯的另一头。

    她打开手机,信号还有一格。她翻到通讯录,第一个就是“爸”。

    她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然后她犹豫了。

    如果打给她爸,她爸一定会急疯的。他可能会从洗衣店里冲出来,跑到公寓楼里,然后发现电梯故障,然后去找物业,然后——然后一切都会变得很混乱。她爸的血压最近不太稳定,上次去体检的时候医生说他“要注意情绪波动”。

    不能打给爸。

    她翻到“妈”。

    也不能打给妈。她妈的焦虑症比她还严重,如果知道她困在电梯里,可能会直接冲到现场来徒手扒电梯门——她是真的做得出来的。

    不能打给爸妈。

    她翻到林小糖的号码。

    林小糖倒是可以,但林小糖是个大嘴巴,如果她知道邱莹莹困在电梯里,十分钟之内整条街都会知道。然后奶茶店的客人、水果店的老周、楼下理发店的Tony老师——所有人都会跑来看热闹。然后第二天,整条街的人都会知道“洗衣店家的闺女被困在电梯里吓得哭了”。

    她不想成为这条街的下一个传说。上一个传说是她六岁的时候把洗衣粉当奶粉冲了喝,在医院洗了胃——这个传说到现在还有人提起。

    不能打给林小糖。

    那打给谁?

    邱莹莹蹲在电梯角落里,盯着手机屏幕上寥寥无几的联系人名单,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单薄。二十六岁,手机通讯录里除了爸妈、林小糖、几个外卖电话和快递小哥的号码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可以打电话求助的朋友。

    没有在紧急时刻会第一个想到的人。

    没有——没有那种“只要他在我就安心”的人。

    电梯又轻轻震动了一下,邱莹莹的身体本能地缩了缩,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她赶紧握紧了,屏幕不小心碰了一下,跳到了另一个界面——

    记事本app。

    最新一条记录还停留在昨天:

    “他的衬衫是浅蓝色的。和昨天那件不一样。他是不是有很多件衬衫?”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在忽明忽暗的电梯灯光里,她做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

    她退出了记事本,打开了拨号键盘。

    她没有翻通讯录。她直接输入了一个号码——那个她只听过一遍、却莫名其妙地完整地记在脑子里的号码。

    蔡家煌的手机号。

    那个号码在她脑子里刻得死死的,像用刀刻的一样。她甚至没有刻意去记——它就是在那里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记忆里,像一颗被遗忘在口袋角落里的糖果。

    她的手指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每一声嘟都像是在敲她的心脏。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她分不清这到底是因为电梯故障,还是因为她在给蔡家煌打电话。

    第三声响完之后,电话接了。

    “喂?”

    那个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点点的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在专心做某件事的时候被打断了。但即便如此,他的声音里依然没有一丝不耐烦,只有一种冷静的、克制的“我在听”。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喂?”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请问哪位?”

    “我——我——”邱莹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像一根在暴风雨中被吹得东倒西歪的芦苇,“蔡先生——是我——洗衣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蔡家煌说:“邱小姐?”

    他记得她的姓。

    邱莹莹的眼泪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了出来。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恐惧,也许是因为委屈,也许只是因为,在这个被困在黑暗铁盒子里的时刻,有人叫出了她的名字。

    “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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