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第3/3页)
所有可能需要的东西。故宫,他提前查了资料,记住了每一个宫殿的名字和用途。不是为了炫耀自己懂得多,只是为了让她知道多一点。
“金载原。”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金载原想了想。“程序员。写代码。”
“在韩国吗?”
“不一定。也许在中国。也许在别的国家。”他看着远处金色的琉璃瓦,“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邱莹莹咬着嘴唇,把那句快要脱口而出的“我也是”咽了回去。她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草莓味的——递给他一根。金载原接过棒棒糖,拆开糖纸放进了嘴里。
“甜的。”他说。
邱莹莹含着棒棒糖,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两个人站在故宫的汉白玉台阶上,身后是太和殿金色的琉璃瓦,面前是层层叠叠的宫殿和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游客在周围来来往往,有人拍照,有人聊天,有人举着小旗子带着旅行团匆匆走过。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但他们不在意。
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邱莹莹在金载原的学校。
他的学校在昌平,距离市中心有一个半小时的地铁。邱莹莹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金载原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纸袋——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你带了什么?”邱莹莹接过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和一盒草莓牛奶。
“你做的?”她抬起头。
“买的。”金载原说,“学校食堂,味道一般。”
邱莹莹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嚼。“还行。没有你做的好吃。”
“我没有做过三明治。”
“你做过的。高二的时候,你每天早上给我带。那些不是你妈妈做的吗?”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有些是我做的。”
邱莹莹愣住了。“哪些?”
“你喜欢的那些。”
邱莹莹咬着的三明治停在嘴边,木呆呆地看着金载原。她一直以为高二那一年每天早上桌上的白色纸袋,里面装的金载原妈妈做的早餐。但他说——有些是他做的。
“你什么时候做的?”
“早上。起早了,就做。”
“你起多早?”
“五点多。”
邱莹莹张了张嘴,眼眶红了。他五点多起床,在她到教室之前把做好的三明治装进白色纸袋,放在她桌上。从来没有提过。从来没有。她以为那些三明治是他妈妈做的,理所当然地吃着,理所当然地觉得“金载原的妈妈做饭真好吃”。从来不知道,有些三明治是他做的。是她喜欢的那些——鸡蛋火腿加生菜,面包烤得微微焦黄。他记住了她的口味。他记住了她在食堂吃饭时多夹了什么菜、少吃了什么菜。他记住了她喝奶茶要三分糖,记住了她吃麻辣烫不要香菜。他把自己对她的观察,一点一点地揉进了面粉里,烤成了面包,夹上了鸡蛋、火腿、生菜,放进了白色纸袋,在她到教室之前放在她的桌上。
“金载原。”
“嗯。”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没有必要。”金载原说,“你吃了,觉得好吃。就够了。”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用力咬了一口三明治。面包还是温的,鸡蛋还是嫩的,火腿还是香的。她嚼着嚼着,眼泪流得更凶了,滴在三明治上,把面包浸湿了一小片。
“你别哭了。”金载原递给她一张纸巾,“三明治会咸。”
邱莹莹哭着笑了。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和鼻涕,把剩下的三明治三口两口吃完,然后把包装纸叠好,塞进口袋。她说了一句让金载原愣了一下的话。
“金载原。”
“嗯。”
“以后的三明治,你都自己做。我不要买的。”
金载原看着她,慢慢地笑了。“好。”他说,“我自己做。”
十月中旬,北京进入了最美的季节。
秋天。北京的秋天像一首被无数人写过、唱过、赞美过的诗。天很高很蓝,云很白很轻,风很凉很爽,树叶从绿色变成了黄色、橙色、红色,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泼上了颜料。邱莹莹学校里的银杏树全都黄了,风一吹,金黄色的叶子像蝴蝶一样漫天飞舞,落在地上铺成一条金色的地毯。
邱莹莹踩在银杏叶上,听着脚下“咔嚓咔嚓”的声音,想起了南城一中林荫道上的梧桐叶。南城的梧桐叶也是金色的,踩上去也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但北京的银杏叶更薄、更轻、更脆,踩上去的声音更清脆,像踩碎了一片片薄薄的琉璃。
她蹲下来,捡了一片完整的银杏叶,夹在书里。她想寄给金载原——不是寄,是给他。下次见面的时候给他。北京的秋天,银杏叶,她捡的。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四,金载原来找她的时候,她把那片银杏叶递给了他。
金载原接过银杏叶,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了看。叶子是金黄色的,脉络清晰如掌纹,边缘有几个小小的缺口,像被秋天的风咬了几口。
“好看吗?”邱莹莹问。
“好看。”
“送给你。北京的秋天。”
金载原把银杏叶夹进了带来的书里,那本书是他在火车上看的,讲的是计算机算法,厚得像一块砖头。他把银杏叶夹在三百多页的地方,合上书,放进书包里。
“我会好好保存的。”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暖暖的。她觉得自己好像把北京的一小片秋天交给了他,他会把它带回昌平,夹在那本厚厚的算法书里,每次翻到三百多页的时候,就会看到她。
“金载原。”
“嗯。”
“你喜欢北京吗?”
金载原想了想。“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这里的秋天。银杏叶。天空。阳光。”他看着她的眼睛,“喜欢你在这里。”
十一月,天气冷了。
北京的冬天比南城来得早,十一月中旬就开始供暖了。邱莹莹第一次看到暖气片的时候,好奇地摸了上去,被烫得缩回了手。她妈在视频通话里笑得前仰后合,说“北方人用暖气片烤袜子,你摸暖气片像摸烫山芋”。
“你是不是傻?”她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哪知道那么烫。”邱莹莹摸了摸被烫红的指尖,委屈地瘪了瘪嘴。
金载原也在视频通话里笑了。他的笑很安静,嘴角弯着,眼睛弯着,没有发出声音,但邱莹莹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
“你笑什么?”她瞪他。
“你摸着暖气片的那个表情,”金载原说,“像那只猫。”
“什么猫?”
“小区楼下的。橘色的。第一次看到雪的时候,把爪子伸进去,被冰到了,缩回来,看着自己的爪子,表情很委屈。”
邱莹莹翻了个白眼。“你拿我跟猫比?”
“猫可爱。”
“你才猫。”
金载原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十一月下旬,邱莹莹第一次见到了北京的雪。
不是南城那种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的小雪,而是真正的、鹅毛般的大雪。雪花从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铺天盖地,像有人在天空撕碎了一床巨大的羽绒被。邱莹莹站在宿舍楼下,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张大了嘴巴。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六角形的,晶莹剔透的,和南城的那场雪一模一样,但更多、更大、更密。
她掏出手机,给金载原打电话。
“下雪了。”她说。
“嗯。我这里也下了。”
“北京的雪好大。比南城的大。”
“你穿够衣服了吗?别着凉。”
“穿了羽绒服。围巾。帽子。手套。”邱莹莹一件一件地数,“你上次送我的那条围巾,我今天戴了。”
金载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拍照给我看。”
邱莹莹挂了电话,让许念念帮她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站在宿舍楼下的雪地里,穿着粉色的羽绒服,围着深灰色的围巾——金载原送的那条,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她的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把照片发给金载原。金载原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好看。”
就两个字。但邱莹莹知道这两个字里包含的意思——她在雪地里,围着他送的围巾,笑得很开心。他想说的不是“好看”,是“我想在你身边”。
“金载原。”
“嗯。”
“你什么时候来找我?”
“周四。”
“还有三天。”
“嗯。三天。”
邱莹莹看着屏幕上的“三天”,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以前她觉得三天很快——睡三觉,吃九顿饭,刷几十条短视频,三天就过去了。但现在她觉得三天很长。长到她想把每一天掰成两半过,让时间走快一点。
“金载原。”
“嗯。”
“你想我吗?”
金载原没有秒回。过了大概十秒——漫长的十秒——他的回复出现在屏幕上。
“每天。”
邱莹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像他第一次在海边吻她时的温度。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