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泽洛高地 (第3/3页)
。”
老头盯着他,点头点得很快。
边上几个孩子也凑过来看。
其中一个满脸雀斑,鼻头发红,正是明歇贝格那晚问自己是不是累赘的那个。
“旗队长。”他抬头,“您真打过那么多仗?”
丁修把铁拳塞回架子上。
“少废话,挖坑。”
孩子一缩脖子,立刻跑了。
可没过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抱着一捆木桩,闷头往交通壕里送。
人就是这样。
怕,也要往火边凑。
尤其是身边站着一个还没死的活招牌时,总有人会生出一点不该有的念头,以为跟着这种人,自己也许能多熬一阵。
傍晚以后,坡上的风更硬。
新发下来的毯子送到了。
不多。
可海因里希没骗人,确实先给了孩子和老人。
那个木匠老头抱着毯子,坐在二线坑边,用手一下一下捋着边,半天没出声。
丁修路过时,他抬头看了一眼。
“将军还管这个。”
“管不了太多。”
“够了。”老头说,“有这个就够了。”
丁修没接。
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容易满足。
给一条毯子,给半块面包,给一句不那么假的话,人就能把自己往土里再钉一截。
夜深一些,丁修把所有军官和骨干都叫到反斜面。
施特勒,埃里克,那个临时补进来的维京师中尉克鲁策,还有炮兵联络员,工兵下士,机枪班长,一个都没少。
他没摊地图。
这地方用眼看比看纸更清楚。
“都听好。”
“真开打,一线不死守。”
“苏军第一轮炮火下来,最前那条浅沟没意义。人往二线缩,机枪留,观察哨留,别整排整排待在坑里等埋。”
炮兵联络员抬头。
“那一线不是白挖了?”
“不白挖。”丁修说,“给炮弹吃,给俄国人看,也给他们冲上来以后踩雷。”
克鲁策问。
“如果他们先拿探照灯和重炮洗坡呢。”
“那就缩得更早。”
“如果上头不许。”
丁修看着他。
“人活着,比命令重要。”
施特勒侧头看了丁修一眼,没出声。
埃里克抱着枪,蹲在土坡边。
“如果苏军半夜摸上来?”
“你们北欧人先顶。”丁修说。
埃里克笑了一下。
“正合我意。”
“别高兴太早。”丁修看着他,“你们顶住的不是一群喝醉的步兵,是朱可夫。别把自己当英雄,英雄死得快。”
埃里克没接,只是用拇指顶了顶枪机。
交代完火力、回撤线和信号以后,人就散了。
夜里十一点,坡上总算安静了不少。
也不是全安静。
后方车还在跑,远处炮还在调位,地底偶尔会传来重车轧过的闷响。可对这段阵地上的人来说,这已经算安稳时候了。
那个木匠老头把毯子分了一半给旁边的小孩,自己只裹着肩。
小孩低头抱着那半截毯子,鼻子一抽一抽的,憋了半天,还是没让人看见自己掉泪。
丁修站在坡顶,脚下是一线浅沟,前方是望不到头的黑地。
施特勒拿着两只钢盔走上来。
一只里头是热水。
一只是煮得发黑的土豆块。
“吃点。”
丁修接过钢盔,吃了两块,没什么味。
施特勒站在旁边,也咽了一口。
“海因里希大将今天走的时候,副官在车边还提了一句。”
“什么。”
“他说,参谋部不少人原本想把您留在柏林中心,当个会走路的招牌,让记者和宣传部多拍几张照片。”
丁修低头吃土豆,没抬眼。
“可惜。”
“海因里希说,招牌救不了坡,钉子能。”
“所以您被扔来这儿了。”
丁修把最后一块土豆塞进嘴里。
“他没说错。”
施特勒看着他。
“您不生气?”
“生气有用?”
“没有。”
“那还气什么。”
施特勒没再往下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现在整条高地都在传您的事。”
“传什么。”
“传您在莫斯科挨过冻,在斯大林格勒钻过下水道,在勒热夫和华沙都活下来了,匈牙利那种烂局您还能带人爬回来。有人拿您当护身符,连隔壁阵地那群新兵都在打听,咱们这段是不是鲍尔旗队长守。”
丁修把钢盔还给他。
“他们要的是护身符,不是我。”
“差不多。”
“不差。”丁修看着东方,“护身符死了,他们还能换一块。我死了,他们只会跑得更快。”
风更冷了。
施特勒把钢盔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下去了。
坡上只剩丁修一个人。
他点了根烟。
烟火很小,在夜里晃了一下。
他没抽太快,一口一口压着吸。
东方没什么亮。
只是黑。
很平的一片黑。
可那股味已经越来越重。
还有火药箱刚搬开时那股发闷的硝味。
他在东线打了四年,这点东西逃不过鼻子。
后半夜,一线观察哨爬了回来。
是个法国志愿兵,脸上全是泥,嘴唇都发白了。
“旗队长。”
“说。”
“对岸在动。”
“多少。”
“看不清,人多,车也多,没亮灯,黑着走。河那边有工兵在修渡口,重车往前排,炮兵拖车一趟一趟地上。”
丁修点头。
“继续盯。”
“是。”
法国人刚走,地底那股震动就更清楚了。
不是一下一下的炮。
是更连的,更沉的东西。
丁修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
土很冷也很湿。
可土下面的动静是真。
很多。
远处一片一片往这边压。
他抬起头,看着黑得发闷的东方,没出声,过了片刻,他站起身,沿着交通壕往下走。
每走一段,就踢一下坑边。
“都别睡死。”
“钢盔戴好。”
“枪别离手。”
“铁拳保险别先开,手榴弹拆绳,贴身放。”
走到二线,他又停下来,朝着那群还缩在毯子里的孩子和老人开口。
“从现在起,谁也别脱靴子。”
有个孩子迷迷糊糊抬头。
“旗队长,天还没亮。”
丁修看着他。
“所以才让你别脱。”
孩子赶紧把靴带重新系紧。
埃里克从坑里探出头,朝东闻了闻。
“闻到了。”
“嗯。”
“不少车。”
“不少。”
埃里克咧了下嘴。
“总算来了。”
丁修没接。
他沿着坡面又走了一遍,把所有能睡着的人都踢醒了一回,把所有快熄掉的火都踩灭,把二线和防炮洞再看了一次。
远处还是没炮也没探照灯,可地已经开始轻轻跳了。
不是错觉。
是那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抖。
到了快天亮前那一阵,风忽然停了。
整片高地都压着。
没鸟,没狗,也没别的杂响。
只有土在脚下轻轻动。
丁修站在坡顶,朝东方看了一阵,把嘴里的烟头吐掉。
末了,他只说了一句。
“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