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白露 (第3/3页)
祝好。
您的女儿:溪溪
2024年9月15日
河生看完信,笑了。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那里面已经有很多信了,有陈江从美国寄来的,有大哥从河南寄来的,有方卫国从北京寄来的。每一封信,都是牵挂,都是想念,都是爱。他拿起笔,给陈溪回信。
溪溪:
信收到了。
你在学校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我身体挺好的,别担心。你妈也好,就是想你。
写回忆录的事,你妈跟你说了?我以后注意,不熬夜了,写到十点就睡。你和你妈都别担心了。
国庆节放假,我去接你。你妈给你做好吃的。
爸
2024年9月18日
十二
9月20日,河生去医院复查。陈医生看了他的各项指标,说一切正常。胃溃疡没有复发,血压稳定在115/75,血脂也正常。陈医生的语气很轻松,像是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陈老师,您现在的身体状况,比退休前好多了。”陈医生说,“退休前,血压一直降不下来,胃病也反反复复。退休后,心情好了,作息规律了,身体自然就好了。”
“是啊。”河生说,“退休了,不用操心了,身体就好了。”
“那您继续保持。”陈医生说,“按时吃饭,按时睡觉,适当运动,不要熬夜。您能做到吗?”
“能做到。”河生说,“有儿子女儿盯着我,不做不行。”
陈医生笑了。“那是关心您。”
“我知道。”河生也笑了,“有人管着,是福气。”
走出诊室,林雨燕在外面等他。她今天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看起来很优雅。河生走过来,她就问:“怎么样?”河生说:“没事,一切正常。”她笑了。
中午,两人在附近的一家小馆子里吃了饭。菜是林雨燕点的,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炒蛋、酸辣汤。河生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林雨燕看着他,心里很踏实。
“河生,你说咱们以后老了,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林雨燕指着旁边一对老夫妻。那对老夫妻头发都白了,男的给女的夹菜,女的给男的盛汤,动作很慢,很自然,像是做了一辈子。
“会。”河生说,“我们比他们还恩爱。”
“你就会说好听的。”
“真的。”
林雨燕笑了,把一块红烧肉夹到河生碗里。
十三
9月22日,秋分。白天和黑夜一样长。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轻纱一样笼罩着水面。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金黄色的叶片在风中飘落,像一场金色的雨。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几颗还挂在枝头,孤零零的,像舍不得离开的孩子。
母亲说过——“秋分秋分,昼夜平分。”秋分过后,白天越来越短,黑夜越来越长。
他想起小时候,秋分这天,母亲会做一种叫“秋分饼”的吃食。用糯米粉和红糖做成饼,放在锅里煎,两面金黄,外酥里嫩。母亲说:“秋分吃饼,平安过冬。”他吃了,平安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现在,母亲不在了,但秋分饼的味道还在他心里。
上午,河生去了书法班。李老师教他们写“秋分”两个字。河生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秋分”。写完了,看起来很舒服。李老师说:“不错,这个‘分’字写得好,左右对称,像是一分为二。”
周老师今天也来了。他的身体又好了些,脸上的气色红润了不少。他写了一幅字送给河生,上面写着“天道酬勤”四个大字。河生接过那张纸,说:“周老师,谢谢您。”周老师说:“不谢。你勤奋,老天不会亏待你。”河生点了点头。
十四
9月25日,河生接到了大哥的电话。大哥说,家里的枣树又结了很多枣,他摘了一些,准备晒干了寄过来。河生听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父亲种的那棵枣树,想起小时候爬树摘枣的情景。有一次他从树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母亲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骂他“猴崽子”,但骂完了又心疼地给他吹伤口。
“哥,你身体怎么样?”河生问。
“还行。”大哥说,“腿还是疼,但能走。每天在院子里转一圈,晒晒太阳,种种菜,浇浇花,跟邻居说说话。”
“那就好。”河生说,“我下个月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想着大哥的样子。大哥比他大八岁,今年六十一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背也驼了。他年轻时在矿上打工,后来种大棚蔬菜,现在退休了,一个人在家。老伴走了快三年了,他也没有再找。那些女人他看不上,觉得没有人能比得上他的老伴。
河生拿出手机,翻到大哥的照片。那是春节的时候拍的,大哥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站在枣树下,笑得很开心。他把照片看了很久,心里有些酸。大哥太孤单了,他应该多回去看看他。
十五
9月28日,河生去参加了一场特别的聚会。聚会在上海交通大学的一间会议室里举行,参加的人是当年参与第一艘航母设计的老同事。他们有的已经退休了,有的还在工作,有的从外地专程赶来。河生走进去,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些人啊,陪着他走过最艰难的日子。
“河生,你来了。”周建军站起来,握住他的手。周建军比他大十岁,今年六十六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当年他是研究所的主任,河生刚去的时候就是他带的。“周主任,好久不见。”河生说。“别叫主任,叫老周。”周建军笑了,“都退休了,还主任主任的,怪不自在的。”
“老周。”河生笑了。
孙大勇也来了。他比河生大五岁,今年六十一了,退休一年多了。他退休后在老家种地,种了十几亩水稻,每年收成不错。他晒得黝黑,脸上有了庄稼人的沧桑。“河生,你胖了。”一见面就说。“你也胖了。”河生说。“种地累的。”孙大勇笑了,“不过身体好多了,比在船厂的时候强。”
大家坐下来,聊起了当年的往事。第一艘航母的设计,第二艘航母的建造,第三艘航母的下水,第四艘航母的交付。那些年,他们一起熬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一起攻克了无数个技术难题。
“还记得吗?第一艘航母的舰岛设计,我们翻了十几版方案,每一版都被推翻重来。”周建军说,“那时候河生才三十出头,年轻气盛,跟总工拍桌子。我赶紧把他拉开,怕他挨处分。”
“我没拍桌子。”河生说。
“拍了。”孙大勇说,“我亲眼看见的。你拍完桌子,把图纸往桌上一摔,说:不改了,就这样。总工气得脸都绿了,但他没处分你,因为你的方案确实最好。”
河生不好意思地笑了。“年轻不懂事,现在不会了。现在谁拍桌子我都不管,那是年轻人的事了。”
“年轻就要有火气。”周建军说,“没火气的年轻人,成不了事。我们那时候也一样,哪个没跟领导顶过嘴?不顶嘴不进步,真理是争出来的。”
聚会持续了三个多小时。大家聊了很多,吃了饭,喝了酒。河生喝了两杯红酒,脸红了。他很少喝酒,但今天高兴,就多喝了一点。
“河生,你儿子也搞船舶设计了?”周建军问。
“对,船舶设计研究院。”河生说,“刚入职不久,还在学习。”
“虎父无犬子。”周建军说,“你儿子肯定有出息。你这一辈子,值了。”
河生笑了。“值了。儿子有出息,女儿考上好高中,妻子身体健康,还有什么不值的?”
散会后,河生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老同事一个一个地离开。有的人开车走了,有的人打车走了,有的人互相搀扶着走了。他们老了,都老了。当年的意气风发,变成了现在的白发苍苍。但河生知道,他们的心还在航母上,还在那片海上。
十六
9月30日,九月的最后一天。河生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油画。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快一半了,金黄色的叶片铺满了地面,踩上去沙沙作响。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暮色中显得孤零零的。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24年9月30日,退休一年零一个月了。”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东方明珠塔在暮色中闪着光,像一个巨大的灯塔。他想起了一个词——白露为霜。秋天到了,冬天也就不远了。一年又要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清脆悦耳。德顺爷常说铜铃能驱邪避灾,保佑平安。这么多年了,他听着铃声,确实一路平安。德顺爷在天上一定也听到了。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而他,也将继续往前走。走到秋天深处,走到冬天来临,走到那棵枣树再次发芽。他知道,很多路还没有走完,很多故事还没有讲完。但只要铜铃还在,他就会一直走下去。因为铜铃的声音,会一直指引他,回到黄河边,回到母亲的身边,回到那个叫“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