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 天亮之前 (第1/3页)
# 星语花愿
开学的那天早晨下了小雨。邱莹莹站在花店门口等李元郑的时候雨还很小,说是雨其实更像雾,水珠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但落在皮肤上能感觉到那种凉丝丝的、像薄荷叶被揉碎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清冽。街道湿漉漉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变成一个一个毛茸茸的光团。光团的边缘模糊不清,像一朵一朵还没有开好的、颜色还不太对的花。
邱莹莹穿上了校服。大了一号,袖口卷了三圈。她在镜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把头发扎了起来,又放下来,又扎了起来,放下来的时候她在心里跟自己说“算了反正扎不扎都是翘的”,然后又扎了起来。最后她扎了一个低马尾,不高不低,刚好在脖子的位置。马尾的末端还是会翘,因为头发本身的脾气就是翘的,你再怎么压它,它过一会儿还是会翘起来。她对着镜子看了三十秒,笑了,转身走出房间。
爷爷还没有起床。厨房的灶台上温着粥,锅盖半掩着,白色的水蒸气从盖子的缝隙里慢慢地、一缕一缕地冒出来,在厨房的空气中散开,变成一种潮湿的、温暖的、像花店里刚浇过水之后的那种气息。邱莹莹盛了一碗粥,站在厨房的窗户前面喝。窗户外面是花店后面的那条小巷子,巷子很窄,窄到对面那栋楼的防盗网几乎和她家的防盗网挨在一起,防盗网上挂着一排洗过的衣服,被雨雾打湿了,不飘不动的,像一排沉默的、在等待什么的人。
小米粥烫,她小口小口地喝。粥的味道很淡,除了米本身的甜味之外什么都没有。爷爷的粥从来不加糖不加盐不放任何东西,就是白水放大米,用最小的火慢慢地熬,熬到米粒开花、米汤变稠、锅的边缘结出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爷爷说粥就是粥,加了这个加了那个,就不是粥了,是别的东西。邱莹莹以前不太理解这句话,觉得爷爷在说绕口令,但今天早上一口热粥咽下去的时候,她忽然理解了——有些东西不需要加任何修饰,它本身就已经够了。粥是这样,他也是这样。
七点整,她从花店出发。撑着那把淡蓝色的折叠伞,伞面上印着几朵白色的小花。今天没有风,雨丝几乎是垂直地落下来的,打在伞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响声,不急不慢的,像一首没有人弹的钢琴曲,音符自己从琴键上跳出来,没有演奏者,但旋律还是对的。
她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雨还没有停,天色比出门的时候亮了一些,从墨蓝色变成了灰蓝色。校门口已经有很多人了,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进校门,有人在跑,有人在走,有人推着自行车,有人在跟旁边的同学说着暑假里发生的事。声音很杂很乱,像一大锅被搅来搅去的什锦汤,什么都有,什么味道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站在校门口,没有进去。
她在等。
不是那种“不确定他会不会来”的等,是那种“我知道他一定会来所以我很安心”的等。
两分钟后,她看到了李元郑。
他从街道的另一头走过来,穿着星城高中的校服——那些她报到那天第一次在连廊上撞到他的时候他穿的那一身。白色的衬衫,深色的裤子,衬衫的下摆放了出来,在微微的雨雾里轻轻地贴着身体又离开。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很大,大到他整个人都被伞遮住了,从远处看只能看到伞,看不到伞下面的人。但邱莹莹知道伞下面是他,因为他走路的姿态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不快不慢,脊背很直,步伐很稳,每一步跨出去的距离几乎是一样长的,像一个被精确设定好了步频的节拍器。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把伞举高了一些,让两个人的伞可以在空中不互相碰到。他的黑伞和她的蓝伞在头顶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不对称的、像两片不同颜色的云挨在一起的天幕。雨滴从伞沿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落在地面上,落在她的鞋尖上。
“早。”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早。”邱莹莹说,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今天穿白衬衫。”
李元郑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又抬头看她。耳朵微微泛红,但比暑假之前好了很多。不是不红了,是红的频率变低了,红的程度变浅了,从“红得像要滴血”变成了“红得像春天里刚开的桃花”,淡淡的,浅浅的,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我……我每天都……穿白衬衫。”
“我知道。”邱莹莹笑了,酒窝浅浅地陷下去,像两朵小小的、被水浸湿了的、还在开的白色雏菊,“我就是想说,你穿白衬衫好看。”
他的耳朵又红了一些。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把伞往她的方向微微倾斜了一点。那个倾斜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注意着伞沿的移动,根本不会发现。黑伞在她的头顶上多遮了几厘米,把那几秒从她伞沿滑落的雨滴接住了。雨滴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被另一把不属于它的伞接住,然后在这个不属于它的地方消失了。
两个人走进校门,走过那棵老榕树。榕树的叶子被雨雾洗得格外绿,绿到发亮,绿到像被涂了一层透明的釉。根须上挂着水珠,水珠很小很密,像一串一串没有丝线串连的珍珠,风一吹就会散,散成更小的水珠,散成水雾,散成雨的一部分。榕树下面没有人,早上的雨把那些平时会在榕树下坐着看书的、等人的、发呆的都赶到了走廊里、教室里、有人能躲雨的地方。
邱莹莹在那棵榕树前面停了一下。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目光在那棵树上多停留了一秒。她想起暑假前的那一天,她和他在这棵榕树下许的愿。她没有问他的愿望是什么,他也没有问她的。但她知道他们的愿望是一样的——不是“永远在一起”那种宏大的、需要用一生去验证的愿望,是更小的、更具体的、更近在眼前的愿望——今天,今天也要在一起。
李元郑的教室在四楼,邱莹莹的教室在三楼。他们在楼梯口分开。
“中午……老地方。”李元郑说。
邱莹莹点头。老地方——食堂那个被全校遗忘的角落,靠窗的倒数第二排,面朝窗户,背对所有人。那个位置从她转学来的第一个星期起就成了他们的“专属座位”,不是有人给他们留的,是除了他们没有人愿意坐在那里。因为那个位置看不到电视,听不清广播,离打饭的窗口最远,走过去要穿过整个食堂。但那个位置可以看到窗外的花坛,可以看到花坛里的月季,可以看到月季从三月开到五月从五月开到七月从七月开到九月,一年一年地开着,不会停。
邱莹莹推开教室的门。她已经不是“新转来的同学”了,她是高二(三)班的一员,是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窗台上放着蝴蝶兰的、数学从不及格到刚好及格但还需要继续努力的、那个叫邱莹莹的人。
林薇从第一排冲过来,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炮弹,直接撞进了邱莹莹的怀里。撞的力度很大,大到邱莹莹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到了讲台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林薇完全不理会她的疼痛,两只手紧紧地箍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用一种“我要把暑假没说的话在今天全部说完”的语气,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说她暑假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吃了什么,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人,想到了什么事。邱莹莹一个字都没有听清,但她一直在点头,一直在笑。因为她不需要听清林薇说了什么,她只需要知道林薇在她身边,在用一种只有林薇才会的方式告诉她——我回来了,你也在,我们都还在,都没有变。
第一节课是数学。陈秀英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试卷,试卷的边缘被订书机钉住了,左上角有一个小小的、银色的、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的订书钉。她把试卷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每一个人的脸。那种扫视有一种压迫感,像一个扫描仪,你坐在那里,她的目光从你身上过一遍,你就知道你暑假有没有好好复习。
“开学测验。”陈秀英拿起最上面一张试卷,在空中抖了一下,纸张发出清脆的、像翅膀扇动的声音,“时间两节课,不许交头接耳,不许看别人的,手机都交上来。”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不是害怕考试,是期待。
她从笔袋里拿出那支笔——笔帽是李元郑给她的,透明的,套着一层薄薄的硅胶套。她用牙齿咬了咬笔帽,柔软的硅胶在齿间微微变形,发出一种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的触感。那个触感在告诉她——你可以的。你不再是那个看到函数就头疼的人了。你是在天台上、在李元郑的“定义域是花盆,值域是花开出来的颜色”的讲解中,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试卷发下来,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最后一道大题,函数的综合应用,题目的背景是一个关于植物生长的数学模型——某种植物的高度随时间的变化符合一个二次函数,给定了几组数据,要求求出函数解析式,并预测植物在某个时间点的高度。邱莹莹看到这道题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把那道题读了三遍,在草稿纸上列出了已知条件,画了坐标系,标出了那几个数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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