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 天亮之前 (第2/3页)
在坐标系中的位置。点连成了一条平滑的曲线,曲线的形状像一个开口向下的抛物线。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算。
a等于负零点五,b等于三,c等于零点五。
解析式是h等于负零点五t平方加三t加零点五。当t等于六时,h等于负零点五乘三十六加十八加零点五,等于负十八加十八加零点五,等于零点五。
植物在第六天的时候,高度是零点五厘米。
解完了。
邱莹莹把笔放下,看着草稿纸上那一行一行的计算过程,看着那些数字和符号在她的笔下从一个一个单独的个体变成了一个有逻辑的、有因果关系的、互相呼应的整体。她想起那些在天台上被李元郑一道一道讲解的数学题,想起那些“定义域是花盆”“值域是花开出来的颜色”的比喻。那些比喻不严谨,不科学,不能写在试卷上,但那些比喻让她理解了,理解了的才是你的,没理解的都是别人的。
她检查了一遍试卷,从头到尾,每一道题都重新看了一遍,每一步计算都重新验算了一遍。她发现填空题第三题的符号写错了,正号写成了负号,赶紧改了过来。她发现选择题第二题的选项涂得太轻了,读卡器可能读不出来,又重新涂了一遍,涂得黑黑的,方方正正的,像一个被认真填满的格子。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陈秀英从讲台上站起来,让每一列最后一个同学从后往前收卷。试卷从邱莹莹的桌上被抽走,她看着那张试卷从她面前离开,经过了几个人的手,最后被摞在讲台上,和其他的试卷叠在一起。试卷们叠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了一种纸张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不急不慢的,像在翻一本很厚的、没有尽头的书。
她走出考场,走廊上站满了人。有人在讨论答案,有人在问“第三题选什么”,有人在说“完了完了最后一道题没做出来”。声音很杂很乱,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粥,咕嘟咕嘟的,冒泡的,溢出来的。
邱莹莹没有加入那些讨论。她站在走廊的窗户旁边,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云层还没有散开,天空是一种不太均匀的灰白色,有些地方亮一些,有些地方暗一些,像一块被揉皱了的、又被抚平了但还是有痕迹的白纸。她看着那片不太均匀的天空,在想一个人。
他也在考试。也在做数学。也在最后一道题上停留了很久。也在草稿纸上画了坐标系,标了数据点,算了a、b、c。他不在三楼,在四楼,在离她一层楼的距离。一层楼不算远,但现在她只能隔着那一层楼的天花板和地板想着他,等着和他一起吃饭,在老地方,在食堂那个被遗忘的角落,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
中午十二点,邱莹莹端着餐盘走进食堂。
食堂很吵。暑假过后第一天,大家都攒了很多话要说,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人指挥的交响乐,每个乐器都在自顾自地演奏,音不准,拍不合,但就是热闹,就是有那种“我们都回来了”的、不需要技巧的、原始的、直击心脏的力量。
李元郑已经坐在那里了。他面前的餐盘里还是一碗白米饭和一碗汤,汤的颜色是紫黑色的,里面有紫菜,有蛋花,有一小撮虾皮,有几滴香油在汤面上浮着,像一个个小小的、圆圆的、闪着光的油星。他没有动筷子,在等她。
邱莹莹坐下来,把餐盘放在桌上。今天她打了红烧肉、清炒豆芽和一碗米饭。她看了看他的餐盘,那块红烧肉从他的餐盘里被夹到了他的米饭上,红亮亮的,泛着油光,肥瘦相间,看起来很好吃。
“吃。”她说,“你又不吃肉了。”
李元郑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咽下去。
“好吃。”他说。
“什么好吃?”
“肉。”
“还有呢?”
“你夹的。”
邱莹莹的脸红了。她用筷子戳了戳自己碗里的米饭,低着头,不敢看他。她不是害羞,是怕自己笑出来——那种控制不住的、从心里一直涌到脸上的、怎么忍都忍不住的笑。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笑得像个傻子,虽然她知道他一定已经看到了,她的耳朵也在红,她的脖子也在红,她整个人都在散发一种“我很好骗你随便说点什么我都会笑”的、毫无防备的、把自己完全交给对方的气息。
李元郑看着她低着头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他把那块咬了一口的肉翻了个面,继续吃。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在讨论上午的数学考试,有人说最后一道题很难,有人说自己没做出来,有人说“我听说一班那个李元郑肯定做出来了,他哪次考试不是年级第一”。这些话从嘈杂的声音中偶尔浮现出来,像一根浮木从湍急的河流中冒出头,你看到了,它又沉下去了,不见了。
邱莹莹听到了那些话。她看了一眼对面的人——他在安静地吃着红烧肉,一小口一小口地,咀嚼的时候会把头微微低下去,像在品尝一样很珍贵的东西。他不在乎有没有人在讨论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肯定做出来了”,不在乎“年级第一”这个标签。他在乎的只有此刻,在此刻,在和她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她一直想问但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李元郑,如果我们没有天台,你会怎么认识我?”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想了想。
“还是……会在……连廊上。”他说,声音慢慢的,“你……你还是会……撞到我。我……我还是会……看到你的……蝴蝶兰。”
“然后呢?”
“然后……我……我还是会……捡起你的……语文课本。还是会……在扉页上……写那行字。”
“你不怕我认不出你的字?”
“不……不怕。认不出……就……认不出。没关系。我……我可以……再写。写很多……很多次。写到你……认出……为止。”
邱莹莹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食堂的日光灯下显得比平时浅一些,像一杯被稀释过的红茶,颜色淡了,但香味还在。眼神里有一种很笃定的、像石头一样坚硬的东西——那不是“我一定能做到”的自信,那是“我可以一直做下去”的耐心。他不是一个相信“努力就一定会成功”的人,他是一个相信“努力本身就是意义”的人。他不会说“我一定要让你喜欢我”,他会说“我会一直喜欢你,不管你喜不喜欢我”。
“那你写了几次?”她问。
“什么?”
“在扉页上写那行字。写到我认出为止。你写了几次?”
他想了想,伸出四根手指。
“四次?你在同一本课本上写了四次?”
点头。
邱莹莹的鼻子酸了。她翻开语文课本的扉页,那行字还在——“蝴蝶兰,花期7-15天,浇水见干见湿,忌暴晒。”她一直以为他写了一次,一次就写了这二十几个字。但现在她知道,他写了四次,擦掉再写,写了再擦掉,擦了再写。怕她看不到,又怕她看到了觉得是别人写的。怕她认不出他的字迹,又怕她认出了他的字迹但不知道是谁的。怕她知道得太早,又怕她知道得太晚。这些纠结和犹豫和患得患失,都被他一层一层地覆盖在那二十几个字的底下,在纸张的纤维里,在墨水的痕迹里,在那些她用手指描摹过无数遍的笔画的起承转合里。
她合上课本,把课本放在餐盘的旁边。
“李元郑,你以后要写什么,就直接写你的名字。不要只写花语。写‘李元郑’三个字。我不怕知道是谁写的。我等了很久了。”
李元郑沉默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餐盘的边缘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像一首很慢的、在犹豫要不要开始的前奏。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又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邱莹莹等着,没有催他。
“好。”他终于发出了一个声音,一个音节,很短,很轻,但很完整。像一颗种子从手里滑落,掉进了土里,被泥巴覆盖了,看不见了,但它在那里,它在等,等阳光,等雨水,等地温升到合适的度数,等一个春天的信号,然后它就会发芽,顶破泥土,长出第一片叶子。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邱莹莹和李元郑一起去了天台。
天台还是老样子。铁门有些松动,推开的时候会发出那种金属摩擦金属的、不太悦耳但很亲切的“吱呀”声。风铃挂在门框上,铝片被暑假这两个月的风吹日晒弄得有些发乌,不像春天那时候那么亮了。但发出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细碎的,轻轻的,像星星碰撞的声音。有些东西会随着时间变旧、变暗、变钝,但内核不变,声音不变,让人心动的程度不变。
蝴蝶兰的花期已经过了。那盆“小九”进入了休眠期,叶子还是绿的,但花茎上已经没有花了,只有几片新长出来的、嫩绿色的、小小的叶子在基部的位置。茉莉开了今年最后一波花,白色的花瓣在夕阳里几乎透明,香味淡到几乎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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