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2/3页)
一个字,没有骂她为什么跟踪他,也没有解释刚才发生的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了。
姜棠屿靠在墙上,双腿发软。她慢慢地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无声地砸在水泥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终于知道那道勒痕是怎么来的了。
她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说“我不需要”了。
因为他从来没有被需要过。因为每一次有人靠近他,都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他活在一个没有人能帮他的世界里。
那个站在二楼楼梯口骂他的男人,那个本应该是他最亲近的人,却把他和他死去的母亲一起判了死刑。
所以她该怎么办?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跑过去说什么?你还好吗?这种话有意义吗?
她没有跟上去。不是因为没有勇气,而是因为不想再给他增加更多的难堪。她只是蹲在拐角的墙角里,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团,像一只在暴风雨里无处可躲的鸟。
天快黑的时候,姜棠屿从地上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她走到那栋红砖楼的门口,在散落一地的杂物中蹲下来——摔碎的玻璃杯碎片、撕烂的报纸、几件旧的男式衣物。大概是那个男人扔出来的,觉得这些东西没必要再留在屋子里。
她的目光落在一件旧校服上。
校服胸口绣着校徽,和现在县一中用的是同一个款式,但颜色更浅,洗了太多次,已经褪成了灰白色。校徽下面,绣着三个字。
孟贺。
是很小的时候绣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不像是专业裁缝的手艺,更像是一个母亲为了不让儿子把校服弄丢,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心意。
姜棠屿把校服从地上捡起来,折好,放进自己的书包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这件校服太小了,小到看起来像是初一的尺寸。也许是因为上面的名字,被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用心地绣了上去。
她又翻了一下地上的杂物。一本被撕烂的作业本,封面上用铅笔写着“一年级三班”,字迹稚嫩,是孩子的笔迹。一本相册,里面的照片全部被抽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塑料膜页。一张揉皱的奖状——“优秀学生干部”,日期是六年前,名字后面被人用圆珠笔狠狠地划了几道,几乎划破了纸。
然后她看到了那本书。
《海洋学概论》,蓝色封面,已经从中间裂成了两半。她蹲下来,把书捧起来,把散落的内页一张一张地理齐。
在翻到扉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扉页上除了原有的书名和作者,还被人用黑色的记号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和那些杂志堆上的笔迹不同,更粗、更用力,带着某种幸灾乐祸的恶意——
“你妈就是因为这本书在海边死的,你还看?”
字是新的。墨水的光泽还没完全褪去,写在原本干净的扉页上,像一道新鲜的伤疤。
姜棠屿的手指开始发抖。她不知道是谁写的,是那个男人——他的父亲?还是别的什么人?但她知道一件事:孟贺每次翻开这本书的时候,都会先看到这行字。
他每天午休在图书馆看的,每天放在书包最上面一层的,就是这个。
她把书和内页一起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层,把地上其他还能捡的东西也都捡起来——几张便签纸,半截断掉的铅笔,一个被踩扁的铁皮文具盒。每捡起一样,她都觉得自己像是在拼凑一个被打碎的少年时代。
那些碎片很锋利,划在她心上,痛感无比锐利。
然后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她找了他整整四十分钟。
老居民区的巷子像迷宫,每一条都长得差不多。她问了一个遛狗的大妈,问了两个在巷口下棋的老头,都说没看见。天色越来越暗,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破旧的墙面上,把整片街区都染成了一种昏沉的暖色。
最后她在河边的堤坝上找到了他。
那条河不大,在县城的东边,平时几乎没人去。河水在夜色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蓝,反射着远处跨河大桥的灯光。堤坝上长满了杂草,水泥护栏有些地方已经裂了缝,缝隙里长出不知名的野草。
孟贺坐在堤坝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他没有书包,没有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被河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锋利的轮廓。那只散了架的书包放在他身边,背带已经被他用什么东西临时绑好了,结打得歪歪扭扭,但很结实。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来了。
“你跟他们不一样。”他说,声音被河风吹得有些散,“他们被我瞪一眼就走了。你不会。”
姜棠屿没有说话。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也把腿悬在堤坝外面。
河风很大,带着水汽和一种说不清的腥味。远处跨河大桥上的车灯拉成一道道流线,在水面上映出破碎的倒影。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沾着刚才翻捡杂物时蹭上的灰尘。
“这个,还给你。”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海洋学概论》。裂开的书脊已经被她用透明胶带仔细地粘好了,每一页散掉的内页都按顺序夹了回去。她不知道她做得对不对,但至少——那行写在扉页上的字,被她用一块和封面颜色接近的蓝色卡纸遮住了。
她还找了一张便签纸,在遮住那行字的卡纸上画了一颗橘子。
很小的橘子,圆滚滚的,和她第一天在图书馆看到他画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孟贺接过书,翻开扉页,看了很久。
河风把他的刘海吹起来,露出额头上一道很淡的旧疤。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只是把书合上,按在膝盖上,手指攥着书脊的边角,指节泛白。
河面上有夜航的货船驶过,汽笛低沉地呜咽了一声。
“你看到了。”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看到了。”
“我爸喝了酒就砸东西。”他的语气很平,像在叙述一道物理题的解题步骤,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砸完了就好了。这一次算轻的。”
这一次算轻的。他说这话的状态,不像是在说自己,倒像是某个遥远的旁观者,在总结一场实验数据。“轻”和“重”对他而言似乎只有程度上的区别,而不改变事情的本质。
姜棠屿低下头,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而在他面前哭是她此刻最不想做的事。他可以若无其事地陈述这一切,她不能。她做不到。
“你转学吧。”孟贺忽然说。
“什么?”
“转回省城。”他看着河面,声音很轻,“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不转。”
“你待在这里干什么?”他第一次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桥上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你的学校是省重点,你的朋友都在那边。你跑到这里来,待在这么一个破学校里,跟一个——”
他顿了一下。那一下停顿里有千钧之重。
“——跟我这种人浪费时间。不值得。”
姜棠屿看着他。河风把她脸上的碎发吹到了嘴角,她没有去拨,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她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看他有没有在撒谎。然后她发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是在自暴自弃。
他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觉得,他这种人,不值得任何人浪费时间。
“你说完了吗?”姜棠屿说。
孟贺沉默。
“第一,值不值得是我自己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第二,”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看向远处黑沉沉的河面,“我妈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没有等他回应,继续说下去:
“她说,人不是看你拥有什么才值得被喜欢,是看你经历了什么之后,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六岁那年,我爸在外面欠了钱。不是什么大数目,但那时候我们家很穷,穷到每个月月底我妈要拿存钱罐里的钢镚出来凑菜钱。债主找上门,我爸躲在屋里不出来,是我妈站在门口,跟那些人说‘钱会还,不要吓到我女儿’。那年她瘦得只有八十斤,但她站在门口的时候,比任何人都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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