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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第3/3页)

   孟贺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微微松下来了一点。

    “后来钱还清了,我爸也变了。他戒了烟戒了酒,换了一份安稳的工作,每天下班就回家。他说是我妈把他拉回来的——如果那时候我妈不要他了,他大概就烂在泥里了。”

    “你现在就是坐在泥里。”姜棠屿转头看着他,“但我不是来拉你的。我只是想坐在泥里,陪你待一会儿。”

    孟贺闭上眼睛,做了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他把手中的《海洋学概论》用手指反复摩挲着,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易碎的东西。远处桥上的车流川流不息,灯带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片。

    “橘子海,”姜棠屿忽然说,“是什么地方?”

    孟贺的手指停住了。

    “那天在天台上,我看到你画的画了。”她没有隐瞒,反正什么都摊开了,“你说‘橘子海’——那是哪里?”

    漫长的沉默。

    河风把孟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把远处某家人的收音机声送来又吹走。货船的尾灯消失在桥墩后面,水面重新归于黑暗。

    “不是哪里。”他说,声音比之前更轻,“就是一个词。我妈起的。”

    “你妈妈——”

    “三年前,在海边。”他说,“她带我去看海,说海是橘色的。然后浪打上来,她没有躲开。”

    他说话的方式很奇怪。用最简单的句子陈述最残酷的事实,不加任何修饰词,没有“可惜”也没有“都怪我”。那些情绪的缺口被精密地封死了,只剩下干干净净的、像数学公式一样的叙述。

    他不可能躲不开的。姜棠屿在心里想。他是年级第一,解题步骤能比标准答案少两步。他怎么可能躲不开?

    但她没有说。

    “第二天他们把尸体捞上来。我爸喝了一整瓶白酒,跪在沙滩上哭,一边哭一边骂她。骂她丢下他们父子俩,骂她狠心。我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这是我唯一记得清楚的事。我把我那件白色校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T恤。

    “——盖在她身上。”

    “以后我就不穿白色了。”

    姜棠屿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白色的校服衬衫。风灌进来,她觉得冷,从头到脚都冷。她想起自己捡到的那件旧校服,小小的,灰白色的,胸口绣着他的名字。那是他初一穿的吧。在那之后,在那个人不在了之后,他就不穿白色了。所以他的校服变成了灰蓝色,洗了又洗,褪成了在人群中不那么显眼的颜色。他让自己变得不起眼,像一个灰色的影子,不被人注意,不被人提起。

    “对不起。”姜棠屿说,声音哑了。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因为我不该问。”

    “你问不问,它都在那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平的。但姜棠屿注意到,他的嘴唇微微在发抖。很细微,在河风里几乎看不出来。他把那本《海洋学概论》翻开,翻到那页被她用橘子遮住的字,手指轻轻地在上面拂过。

    “你为什么要遮掉它?”他问。

    “因为它不该出现在那里。”

    孟贺没有回答。他把书合上,很轻很轻地放在膝盖上。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河面上的风从东边吹到西边,把天上的云吹散了,露出几颗稀疏的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在这个没有多少灯光的县城边缘,显得格外清澈。

    姜棠屿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带她去看过一次秋天的海。她记得沙滩上没什么人,海风吹得她站不住脚,父亲把她抱起来,指着天边说:“你看,太阳要掉进海里了。”

    她问父亲,太阳掉进海里会不会淹死。

    父亲笑着说,不会的,太阳会在海里睡一觉,第二天再从另一边爬起来。

    那大概是她最美好的童年记忆之一。但她此刻想到的,不是父亲,不是太阳,而是一个八岁的男孩,站在同一片海边,把一件白衬衫盖在了母亲身上。

    那之后,他会怎么看海?

    “孟贺。”她说。

    他没有应,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我不会走的。”她把被河风吹到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你赶也没用。你说你不需要,我听见了。但是我需要。我需要坐在你旁边的位置,需要跟你学怎么用更少步骤解题,需要用你的铅笔头画橘子。我需要这些。”

    “你去图书馆借书那天,是开学第一个月。”他忽然说,像是在讲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你坐在我对面,腿在发抖。你以为我没看到。我看到了。”

    姜棠屿愣住了。

    原来那天她自以为是暗流涌动的内心戏,他全都知道。她的笨拙被看透了,她的试探被识破了,只有“胆量”留下来,成了她现在坐在这里的唯一理由。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来补课?”她问。

    沉默。

    孟贺站起来,把书包背好。那只被重新绑好的书包背带歪歪扭扭地挂在他肩膀上,样子有些滑稽,但谁都没有笑。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没有转身,只是站在堤坝的边缘,对着面前的河面说了一句——

    “因为那天,你给我的橘子很甜。”

    然后他走了。

    姜棠屿坐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消失在堤坝尽头的夜色里。河风吹过来,她的脸上忽然有了冰凉的触感——她抬手摸了一下,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说那句话的方式。他说“你给我的橘子很甜”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平的,不是冷的,不是那种隔着一层玻璃的疏离。而是一种更脆弱的、更真实的质地。像一个人把自己的外壳一点一点剥开,露出里面还没有完全死透的、柔软的、十七岁的部分。

    她坐在堤坝上,把双腿收回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无声地哭。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而是某种终于触碰到真实的情绪共振——她终于听到了他的故事,代价是亲手撕掉了他用来保护自己的那层外壳。而他说橘子的时候,是在承诺“你给的东西,我有在认真对待”。

    她口袋里有东西硌了一下。她伸手去摸,摸出来一颗橘子糖。

    是上次他放在她练习册上的那种,陈皮味的。她不知道这颗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许是刚才她坐在堤坝上他起身的瞬间,也许是更早,早到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姜棠屿把糖纸拆开,把糖放进嘴里。

    这一次她没有尝到任何苦。只有甘,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深处,像河面上的风,清冽而持续。

    远处的天边开始泛出一点点微光。云层很厚,看不出是月亮的清辉还是城市的灯火。她靠着水泥护栏,把那本被她粘好的《海洋学概论》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扉页。

    那颗她画的橘子在夜色里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在那些恶意的字迹上面,安静地覆盖着。

    她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夹着那三张便签纸的一页——一张写着“谢谢”,一张画着橘子海,一张是陈皮糖的糖纸。她用铅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段字,然后把它撕下来,折好。

    她回到那栋红砖楼下。楼门口的杂物还在,那个男人的吼声已经停了,二楼窗户里透出电视机的蓝光,一闪一闪的。

    她把那张折好的便签纸塞进一楼歪斜的信箱里。信箱没有锁,上面用粉笔写着门牌号。

    便签纸上只有一句话:

    明天的补课,我会带橘子糖。你说你最喜欢的那种口味。

    她想了想,在最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

    你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的话,我就每种都带。

    她没有等到天亮才离开巷子尽头。她转身走进了更深的夜里,校服口袋里揣着那颗橘子糖的糖纸,手里抱着那件绣着他名字的旧校服。

    她想,她比他更需要这场补课。因为每补一堂课,她就多知道一点他解题的方式;每知道一点,她就离他更近一分;每近一分,他就少一点独自坐在这条没有尽头的河边的借口。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河面尽头的天边裂开一道窄窄的口子,像是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从里面漏出一点微弱的、橘色的光。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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