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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第3/3页)

你妈妈跟你说了什么?”

    他最终还是走了。灯光把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拉长,铺在黑暗的走廊地砖上,像两条永远无法交汇的河流。

    姜棠屿站在走廊中间,攥紧了拳头。她在脑子里重新梳理所有的线索,一个画面忽然浮上来。刘洋说话的时候她站在孟贺课桌旁边,从他的角度往下看,能看到他桌上的所有东西。课本、笔记本、那个被用钝的铅笔头。还有一样东西,被压在课本下面,露出一角暗红色——那个旧笔记本。

    她之前以为那本子是沾了血。但她在河堤边听他讲完母亲的故事以后,她知道他不是一个会随便让自己的血滴在本子上的人。他是一个会拿旧掉的笔记代替参考书省钱的人。这个每一点资源都紧着用的人不会让血浪费在一个本子上面。

    那不是血。

    是别的什么。旧的,暗红色的,某种早就干透了的印记。她想不到那是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本子,和他沉默的原因有关。

    她需要知道那个本子上写了什么。

    但在这之前,她有一件更紧要的事要查清。如果孟贺不是小偷,那钱到底去了哪里?许峰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通讯录里只有两个名字——爸爸,妈妈,还有刚刚加上不久的周蔓。她犹豫了一下,给何晓文发了一条短信,号码是临走前从四班通讯栏上记下来的。那一栏贴在教室后墙,写着班委联系方式,何晓文的手机号被标注成“学习委员:资料问题请联系”。

    “何晓文,今天谢谢你。再问一个问题:许峰和刘洋是什么关系?”

    她打完字把手机收起来,走出教学楼。操场上空无一人,保安还没有开始巡逻,整个学校安静得只剩风吹过梧桐叶的声响。那棵老梧桐在操场尽头的长椅旁,叶子正在一片接一片地变黄。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

    校门外那盏路灯下,站着一小群人。她认出了其中的刘洋,也认出了许峰。他们还没有走,围在一起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暮色里忽明忽暗。书包搁在脚边,有人的背后还歪歪地靠着一辆电动车。

    “那个转学生,”许峰的声音从人群里飘出来,带着笑腔,“脑子有病吧?一个劲儿往姓孟的身上贴。她是不是不知道那小子家里什么情况?”

    “听说是省城来的大小姐,”另一个人附和,“没见过这样的人间惨剧,觉得新鲜呗。”

    “新鲜,”刘洋哼笑了一声,“等她哪天被那小子盯上就新鲜了。你说他偷我钱,不会也在偷看她吧?”

    一阵哄笑声在路灯下炸开。

    姜棠屿站在校门内的阴影里,攥着书包带子。她不是什么圣女,这些话说得她心口发疼。一个女孩靠近一个“不正常的男生”,他们什么都不用说,只把她往某种暧昧又肮脏的方向推一推,就足够把两个人一起钉上耻辱柱。她感到一种比愤怒更复杂的情绪,从胃底一直涌上喉咙。但她忍住了,没有走出去。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现在走出去,受辱的不只是她,还有他。他们会说“你看,那个女的又来替他出头了”。会把关于他的每一句下流猜测,都变成关于她的笑话。他不需要这个。她已经见过他在河堤上被风吹乱头发、说“你待在这里干什么”时沉默的样子。他的脏水够多了,她不能再泼一瓢。

    手机震动了一下。何晓文回了消息。

    “许峰家里开麻将馆的,和刘洋家店在同一条街。他们俩关系很铁,从小一起混那种。怎么了?”

    姜棠屿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停在键盘上方。从小一起混的。同一条街上长大的。家里有钱的和家里有社会资源的两家小孩,在县城的社交圈里天然地绑定在一起。

    她回了一个谢谢,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学校后面的那条巷子。那天跟踪孟贺时走过的那条——窄巷、旧楼、路边堆着废弃的纸箱。空气中油炸食品和霉味混在一起,刚过晚餐的时间,巷子里到处飘着油烟。她凭着记忆拐了两个弯,找到了那栋红砖楼。二楼的窗户亮着灯,电视机的蓝光一晃一晃,偶尔有男人咳嗽的声音传下来。

    她没有上去,只是站在楼门口,看着那个歪斜的信箱。她昨晚塞的那张便签纸还在不在?她踮起脚尖往里看了一眼——空的。便签纸被取走了。

    是他拿的吗?还是那个男人撕了?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但她更在意的不是便签纸的去向,而是昨天在楼门口翻捡杂物时看到的那本被撕烂的作业本。扉页上写着“一年级三班”,字迹稚嫩,是孟贺很小的时候写的。其中有一页被撕了一半,边角参差不齐,上面是一篇被水渍洇开的作文。

    当时她没有仔细看,只是把作业本连同其他东西一起放进一个塑料袋里,搁在了楼梯间的角落。现在她重新蹲下来,在杂物堆里翻出了那个塑料袋,抽出那本作业本。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第一次认真读那篇被撕破的作文。

    纸张已经发黄了,铅笔字迹被水泡过,有些地方模糊不清。但还是能辨认出大部分内容。是一篇看图写话。上面印着一幅图,一个母亲和一个孩子坐在海边看日落。孩子指着天边说了一句什么。配的文字只有一句话:

    “……海为什么是橘色的?太阳掉进去,海就变成橘子色了。”

    字迹稚嫩,歪歪扭扭,“橘”字还写错了,先是写成了“桔”,又擦掉重写,反复描了三四遍,把纸都描出了一个洞。洞的周围铅笔印子被蹭得晕开来,像一个小小的太阳——他在还不会正确表达的年纪里,笨拙地、一遍遍地描摹这个词。

    姜棠屿蹲在昏暗的巷子里,把那页作文纸小心地从作业本上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这是她今晚找到的答案。

    他说所有的解释都没有人会听。但他在七岁的作文里就已经解释了一切——他没有偷任何东西的能力,因为他要偷的,从来都只是一个橘色的、温暖的、不可能再回来的世界。他妈妈留给他的不是海,是一个被人写成笑料的词。他把这个词藏起来,藏进画里,藏进铅笔芯磨钝的那一端,藏进所有人都看不见的那个带锁的天台。这些年他在防什么,在防谁,没有人问过。脏水来了,他只沉默地张开手,说:反正也洗不干净。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巷子外走。口袋里那页作文纸贴着大腿外侧,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出了老居民区,路灯变得亮堂起来。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停在一个名字上。

    何晓文。

    她按下拨号键。几秒钟后那边接了起来,声音有些意外:“姜棠屿?怎么了?”

    “晓文,我想请你帮忙查找一个东西——许峰的消费记录。”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从电视声变成了静音状态,大约是走到阳台或躲进了房间。“他在网上打麻将,经常换不同的平台,你可以去他家麻将馆附近的网吧问问。他每次都开会员。”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

    “不用怕,”何晓文的声音很稳,那种稳是公安局家属耳濡目染出来的,“我只说了网吧,别的都是你自己查的。而且,我也告诉你过——没有证据的怀疑叫猜测。既然你有怀疑,就去把它变成证据。”

    姜棠屿挂掉电话,在路灯下站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不远处那座跨河大桥上,车灯像一串流动的珍珠,从东到西,永不停歇。桥下面是那条她坐过的堤坝,河风吹了一整夜,把一个人的故事吹进了另一个人的骨血里。

    她把口袋里的三样东西摸出来看了一遍——一张写着“明天的补课我会带橘子糖”、一张画着橘色大海、一张七岁作文纸的碎片,所有线索尽头都指向同一个人名。

    然后她把它们重新放好,拉紧校服拉链,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她做了一个决定。

    周末,去许峰家麻将馆附近的网吧。

    不是为了还孟贺一个清白——他大概根本不在乎这个。她做这件事,是为了让那篇被水渍洇开的作文,重新被人看见、被人相信。为了在所有人往他身上泼脏水的时候,有人蹲下来,一瓢一瓢地把他身边的水舀出去。

    哪怕只有她一个人。

    哪怕那些水永远都舀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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