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边城 (第1/3页)
渡江后的第一晚,七人在江边野林里扎营。
赫连枭没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他把羊皮地图摊在膝盖上,就着一块萤石发出的微光反复端详。手指顺着拉古山脉的余脉一路往东划,划过青庭江支流弯弯曲曲的线条,最后落在那片被圈出来的洼地上。洼地不大,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标注的文字潦草得几不可辨。
但他在兵部图册里见过这片洼地的另一个名字。
旧名“博阳泽”,标注为沼地,注明“不宜耕作,不得驻军”。兵部图册是上官云开国第二年就下令编纂的,每一项标注都有据可查——“不宜耕作”来自户部的土地勘察,“不得驻军”则来自元极王朝遗留的旧档。
这就奇怪了。博阳泽的地形平坦,水源充沛,按说至少能开垦出七八万亩良田。元极末年饥荒遍地,京畿都饿死过人,放着这么大一块水源地不种田,不合常理。
除非它不是“不宜”耕作,而是“不许”。
他收起地图,换了一样东西放在膝上——楚怀恩的档案。这份档案是他出发前从栖梧的密档房里调出来的,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用针线重新装订过。楚怀恩,元极末帝贴身宦官,净身入宫时只有十一岁,在末帝身边伺候了三十一年。元极覆灭后,他没有殉主,而是在乱军中逃了出来,辗转流落到南萧的云泽城,靠给人写信和算命为生。四年前病死在城南一座破庙里,享年五十九岁。
档案附了一份他在云泽城居住期间的监视记录。记录很简略,只有时间和地点,没有细节。但有一条记录被赫连枭用指甲重重画了一道印——元极覆灭后第三年,楚怀恩独自出城,往北走了六天,回来时满身泥泞,怀里抱着一只木匣。监视的人试图截住他检查木匣,但楚怀恩以死相逼,绝食四天,最后是宁远的父亲宁伯安亲自下令放人。
楚怀恩回城后大病一场,病愈后再也没有出过城。
那只木匣被埋在了城北的一棵老槐树下。四年前楚怀恩病逝,那棵槐树也枯死了。
博阳。木匣。老槐树。皇极陵。这四样东西之间的连线,赫连枭还没有完全理清。但他隐约觉得,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元极末帝的尸体,或者比尸体更重要的东西,就藏在某个地方。而楚怀恩,是最后一个知道确切位置的人。
至于苏勒——他偏头望了一眼篝火边缩成一团打盹的巴图——她在这场迷局里扮演的角色,恐怕比他最初想象的要深得多。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七人重新整装上路。在野松林的边缘,他们看到了南萧边境的第一座哨塔。赫连枭勒住马,取出铜管单筒镜,观察了片刻,然后微微眯起眼。哨塔是新建的,木料切口发白,瞭望台上的弓手足有寻常哨站的三倍。这不像平常的边境巡防——边境巡防的标配是每塔五人,三班轮值,但这塔上至少站了十个人,塔下还有两队在巡逻。
宁远在收紧边防线。能让肃行皇帝收紧边防的,只有一种可能——他也嗅到了味道。
“绕开。”赫连枭收了单筒镜,“韩磐,你带两个人往南探一圈,找找有没有封闭的小路。”
韩磐应声带人离去。半个时辰后回来,禀道:“往南十里有一条废弃的商道,没有哨卡,路面虽然破败,但够宽,能走马。”
“走。”
商道确实荒凉。两旁的灌木没人修剪,疯长到一人多高,把路面挤得只剩窄窄一条。路上积的枯枝败叶至少有三年没人动过,马蹄踩上去嘎吱作响。路边的界碑是元极朝立的,碑文已经模糊,基座上爬满了黑绿色的苔藓。路过的商队驿站门户洞开,里面空荡荡的,梁上结了蛛网,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得门板哐啷哐啷响。
偶尔能看到远处的村庄,寂静得出奇,没有炊烟,没有犬吠,连鸡鸣都没有。韩磐低声说那些村子像是被掏空了内脏的尸体,赫连枭没接话。他知道这不是天灾。天灾留下的废墟会长草,会生虫,会有野狗。但这里的村庄干净得不自然,像是人走得很匆忙,又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什么东西清理过。
他在栖梧的情报里见过这种村子。宁远登基那年,南萧境内有过一次大规模的人口迁移,边境沿线三十里内的村落全部迁空,改为军屯。当时天衍兵部判断这是南萧在备战,但后来什么事都没发生,大家也就不提了。现在看来,迁移不是为了备战——是为了给某种东西腾路。
走了大半天,太阳西斜时,前方忽然出现了人烟。
一座小城坐落在商道尽头,城墙上挂着南萧的军旗。城墙是新修的,灰白色的条石上还残留着凿痕。城门口设了卡,十几个士兵正对进出的行人逐一盘查,查得很细,连货担里的青菜都要翻到底。
“定陶城,”韩磐举起单筒镜看了看城门上的匾额,“南萧边塞北面的第一座军镇。”
“绕不过去。”赫连枭判断道,“两边全是开阔地,天没黑,强绕会被哨塔看到。”
韩磐回头瞥了一眼队伍里的巴图——寒笙人的长相在这里太过扎眼,南萧和寒笙打了三年拉锯战,死伤无数,一个寒笙面孔就是一张通缉令。他咧嘴,露出一颗虎牙:“硬闯?”
“闯。”赫连枭平静地拨马出列,“改妆容。巴图,上韩磐的马,把头裹住,装成伤兵。你们五个是我的护卫。记住——从现在起,我们是南萧巡军校尉,从边境巡营回来,进城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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